第159章
空气瞬间凝固,章君游脸上的笑容消失。
多么精准的洞察力,钉中心底深处最不可告人的念头。
“你——!”短暂的震惊如同一道闪电劈过他全身。随即,章君游不但没有暴怒或觉被冒犯,反而升起一种发现巨大挑战性猎物的强烈亢奋,这人,是读心的妖怪还是惑人的山鬼?
“哈!有点意思!”
章君游竟然毫无廉耻地承认了。
“那我若是~真将你关起来呢?”露骨到了极致竟像坦然。
苏照归依旧静静站着,回想前几个世界的经历,直面命运,嘴角勾起讽笑:“这是在下能决定之事吗?多思无益,何必自寻烦恼。总之,大人……多关照。”
章君游弯起嘴角,此刻他对这个苏燧的好奇与好感已然趋于顶峰:“呵,很好,那便,待了结邹驿丞这里的事,再与你好好……关照。”
他深深看了苏照归一眼,那目光中的侵略性几乎凝结成实质,随后才转身大步走回茶室,留下身后一廊晦暗不明的阴影。
第89章 八八 其苍应明 这副斯文皮囊下…………
八八其苍应明
章君游很快重新坐回茶室主位。
他端起尚有余温的茶盏, 再次将矛头指向王学之禁,话题重提:
“方才说到我义父……澹若水。虽早年与你们那王守明论过道,你觉他待王门‘旧情’还有多少?”
“不少。”邹雪汝坦言。
章君游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的冷意弧度, 语气中竟有些微妙的、似乎不知天高地厚的阴阳怪气:
“嗤……有趣。既然如此深厚的‘旧情’,他却奉着皇帝的命, 下令打断了你的腿?我这义父大人, 回护得可真够深刻的。” “深刻”二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听着有敬重意,细品却全是讽刺。
邹雪汝心中一凛, 敏锐地感觉到章君游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对义父名讳的“轻慢”和隐约的对立感。这并非寻常孺慕之情。
“大人此言差矣。澹大人自有其难处。他若不出重手严惩,陛下雷霆之怒降临,恐非断腿所能了局。”邹雪汝叹息,“况且, 此番学禁处置,若大人是奉了澹首辅亲命之意来此……”
还没等邹雪汝说完, 章君游便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指尖叩击桌面的频率略快了几分:
“停。本官此番, 是奉至尊皇帝旨意巡察天下,严查犯禁讲会!至于我那‘义父’, 虽是首辅, 却也不能越过了陛下之命!学禁之事, 关乎朝纲根本, 不容半分私情姑息!”他话说得斩钉截铁, 一派对皇权无限的忠诚与职责所在不容通融的架势。
言语交锋间,章君游毫不回避他此行就是代表皇帝最锋利的意志而来。更明显透露出,他非但不是在贯彻义父澹若水回护王门门徒的思路,反而是在“奉圣意”之名, 带着一种有意无意要对着义父那可能存在的“回护”苗头踩上一脚、对着干的叛逆之意。
邹雪汝眉头蹙得更紧。这“父子情”,似乎深有暗涌。
章君游收回目光,指关节重重叩在紫檀桌面上:
“邹雪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本官没工夫陪你拉扯这些枝节。青原山上那群聒噪的学子,昨个不还在你眼皮底下讲得唾沫横飞?人呢?一夜之间全飞了?嗯?”
邹雪汝因章君游的逼视而显出紧绷,但面上仍维持着沉稳:“章大人明鉴,国朝学禁之令,下官岂敢违逆?讲会上实皆散读士子,彼此切磋,并非集会结社讲习。下官稍加劝导,彼等自知朝廷法度森严,自然归去……”
“哧——”章君游一声冷笑,硬生生截断他的话,“好一个‘劝导’,好一个‘自知’!你邹雪汝这张嘴皮子,比你的腿硬实多了!少跟本官扯这些!陛下要查禁的是‘讲会’,要抓的是那些人,人证呢?你让本官拿什么回去复命?拿你的一张嘴皮子,和这空荡荡的驿站给陛下交差?”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几乎将邹雪汝笼罩,声音更冷更迫人:“那些学子能一夜星散,自然是得了通风报信有了准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你这坐镇青原山的庙主吧?邹雪丞,本官给你指条明路——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拿出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来!一个能塞住悠悠众口、让陛下那边……本官回去能搪塞得过去的说法、方案!或者干脆……把那些人藏匿之处交待出来!”
邹雪汝心头一沉,眉头紧蹙:“章大人,您这是要难为下官……学生确已散尽,下官何从变出人来?这‘交代’……究竟要怎样,方能让大人满意?”
章君游眼皮懒懒一撩,嘴角牵起一抹残忍弧度,慢悠悠道:“怎么交代?那是你这个地头蛇该冥思苦想的难题!不是我该替你想的!邹大人是聪明人,想想办法嘛。王学禁讲,陛下早有定论,看你们这帮酸儒不爽很久了,就想寻个由头下重手泻泻天威。可贸然动名满天下的王吟、邹益海之流,声势太大恐惹物议,污了陛下清名。但要捏死你一个小小的驿丞……”
章君游故意顿了顿,如同猫戏老鼠般欣赏着邹雪汝微微晃动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那可没什么顾忌,杀你儆猴,再适合不过!”
章君游话锋陡转,语气透着赤裸裸的威胁:“本官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一天想不出能让我回得去、交得了差、遮掩得过去的好法子,本官就按‘此地有刁民,而邹雪汝暗中勾结串联遗散之贼徒,秘密组织对抗朝廷学禁的讲会’的说辞上报——通报讲会上更有大逆不道悖逆之言。信不信这奏章一到御前,陛下圣心大怒,正愁没地方挥刀呢。懂了吗?”
他的吐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到那时……邹雪汝,别说你这断了一回的腿,是你那颗脑袋,你那身骨头架子,想保?可就半步也由不得你了。就算我那好义父想‘念及’一点与王门的故人之情……又拿什么言语,去顶得住陛下的震怒?嗯?邹大人,你最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好想想怎么自救!”
沉重的压力几乎让空气凝固。邹雪汝喉头艰难地滚了滚,额角浸出细密的冷汗,沉声道:“请章大人……宽限两日。”
“两日?”章君游夸张地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身体却忽然放松下来,不再看步履维艰、被逼入死角的邹雪汝,目光带着一种狎昵的轻佻和意有所指的探究,重新落到静立一旁的苏照归身上。他伸出一根手指,玩味地在苏照归的方向虚点了点,嗓音带着些许刻意拉长的慵懒和玩乐心思:“宽限啊……倒也不是不可以。这样吧……”
他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浓重调笑意味的弧度,语气近乎下流:“不如……让这位,叫苏燧是吧?让他留下来陪我。把我陪得高兴了,兴许,本官心情大好,看在咱们‘苏小先生’的面子上……还愿意费心帮你出言开解几句,在陛下跟前,说上你几句好话?如何啊?邹驿丞?苏……小先生?”
章君游没打算等脸色铁青的邹雪汝回应,哈哈大笑两声,又朝苏照归斜飞了一眼,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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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的夜色浓稠如墨,唯有一扇窗棂透出昏黄摇曳的光。章君游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画着圈,等待一个既在他预料之中、又令他有些烦躁的敲门声。
笃笃笃。
轻响传来。章君游眉梢微挑,一丝混杂着戏谑与意料之中的了然滑过眼底。“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期待。
门被推动,苏照归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光影交界处。章君游身体微微后靠,指尖抵着下巴,打量着来人,嘴角勾起一抹几近刻薄的弧度:“喔?这么快就说动了那断腿破骨头的让你过来了?邹驿丞就是这样‘爱惜人才’的?到底为了自救,终于舍得把你推出来了?”他嗤笑一声,“啧啧,清高之名,不过如此嘛。你又真肯来?倒是让我意外——嗯?”
“都不是。”苏照归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没听见他话里的狎昵与嘲讽,“邹大人腿脚不便,是我与邹大人商量出了应对之法,特来请章大人参详,希望能解大人之忧。”
“应对?就你们?这么快?”章君游眼皮一掀,满脸不信,轻慢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说下去,姿态如同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苏照归步入室内,在烛光下站定,清晰且有条不紊地将方略道出:“大人此番查办讲会,学子已散,人证难寻,徒留一地空谈确是无从交代。”
章君游敲击桌面的手指稍顿,嘴角那点嘲讽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锐利了几分。
“邹大人与小人寻思良久,堵不如疏。与其让大人强行动一个‘查无实据’,不如为陛下、为朝廷,在此地真正立下一桩功德。此地深山峻岭,有不少未沐王化、不晓诗书的生民,更需朝廷教化布道,宣示圣德。”
苏照归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洞悉上意的从容,“镇外山脚,倒有一处现成的根基。当年徐仁主事与几位王门先生筹建了一处书院,可惜未能完工,便已荒弃。此处屋舍虽简陋,但主体尚在,只需修缮一二,改头换面即可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