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是真的,孩儿亲眼看到那些人扛了好多粮食过来,拿着账本,挨家挨户的给呢。”少年便道。
  这样的消息,无疑是喜讯,虽不能解决根本的田地问题,但也解了他们眼下的燃眉之急,于是他们便不再为难张景初,而是高兴的搀扶着陈阿婆回了乡。
  秋风卷起脚下的落叶与尘土,张景初站在一棵枯树下,面向夕阳,负手而立。
  “想通过这样的小恩小惠,来快速平息民怨,压下此事么,倒也不算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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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宅——
  夜晚时分,胡宅的内院书房里,通过窗户透着两个人影。
  “这么说来,张景初知道周临是在替罪?”胡荣站在灯盏前,手里还拿着一本竹书。
  “是的,小人亲耳听到,陈家沟的乡民将他拦下,讨要说法,这是他给乡民们的解释。”
  “他还说,潭州即将降下大雨,乡民们的田地,也都会回来的。”
  胡荣听后,抬起了头,他并未因为张景初只是一个才考取了乡试的书生而轻看,“看来,他是一定要和我作对了。”
  “小人想不明白,您和这个张解元并不相熟,他甚至都不是本县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要如此自讨苦吃呢。”
  胡荣捋了捋胡须,“这一点,我也没有想明白,难道真是受潭州刺史袁熙的授意吗。”
  “可是潭州刺史刚到任没几年,长沙县的事,他怎敢插手。”胡荣眯着眼睛独自嘀咕道。
  “罢了。”他抬了抬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可能得逞。”
  “来人,备马。”胡荣向外唤道,“我要去一趟吴县丞家。”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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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城——
  县城之内虽有夜禁,但并不严厉,只是城门关闭,而城中百姓仍能在各个坊间与街道上走动。
  在一家酒肆内,张景初亲自向两名穿着便服的县城衙役倒酒,其中一人为衙门里的堂吏,一人为狱卒,二人乃是堂兄弟。
  “哪能让解元老爷给咱们这些粗人倒酒呢。”兄弟二人受宠若惊,起身阻拦。
  “只是运气好,中了解元而已,”张景初谦虚道,“二位兄长为了城中百姓奔劳,实是辛苦。”
  “张解元才是,不光书读得多,心中还有大义,替乡民出头,申冤吐气,我等佩服。”二人知道以张景初的解元身份,日后去往长安参加省试,乃至殿试,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前途无量,因而也愿意结交,甚至是讨好巴结。
  张景初与二人客套寒暄,很快便熟络了起来,并主动付了酒钱。
  “张兄弟,今后在本地有什么事,只管与我们说,自家兄弟,不用客套。”
  张景初同样醉酒笑道:“有二位兄长这句话,我定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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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佑十六年,冬,经过一个月后,刑部于江南道属部对案件的审批通过,以故杀罪,判秋后处斩,几日后便下达了羁押令,并派人前往长沙县将犯人送往属部执行最终判决。
  “明府,您唤下官吗?”县丞回到衙门当中,却发现厅堂内聚齐了整个县衙的官吏。
  “刑部江南西道属部派下来的官员马上抵达本县,你们整理好仪容,随我去迎接。”县令道。
  “什么?”县丞惊讶道,他未曾想到刑部派来羁押犯人的官员会提前达到,因为按照以往,即便是公文下达,多数情况都是延后抵达,就连准时都是极少的,更何况是提前,“刑部的人,怎这样快。”
  然而出城迎接,见到属部官员时,就连县令也震惊了。
  因为来的,并非是羁押犯人的刑部部属官吏。
  而是审理地方大案的三司使,从长安而来的,刑部员外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
  “地方督察接到举报,此地有官员相互勾结,草菅人命。”
  “这不可能,”县令否认道,“本县提交的案件,只是一起寻常的杀人命案,且此案已结,并非悬案,何以劳烦三位法司大驾。”除了不是悬而未决之案,县令还认为这个案子没有涉及到官吏,只不过是命案,所以还不够资格进行三司推事。
  “寻常命案?”刑部员外郎走上前,问道,“那么犯人呢。”
  “关押在狱中。”县令回道,随后恭敬的将几个朝廷要员请进了衙门中,“三位司使,请。”
  “快去把人犯带出来。”随后又差人去狱中将周临带出。
  “下官亲自去。”县丞主动请缨道。
  一刻钟后,县丞带着人马亲自来到狱中,并且支退狱卒,单独面见了周临。
  县丞看着桌案上未动的饭菜,随后挑眉道:“不知怎的,朝廷突然派来了三司使,要重审这个命案。”
  周临听到这个话,一脸惊恐,震惊却又不意外,但仍然疑道:“朝廷来的人?”
  “你应该清楚朝廷三司使进行的三司推事,只审理地方官员之案。”县丞提醒道,“我等都是为主上办事,三司使在地方的权力再大,也不可能大过主上。”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这个案子。”几乎是与胡荣一样的口吻,强权威逼。
  周临点了点头,县丞遂命人打开牢门将他押了出去。
  然而至公堂上,三司使接下来的问话,却让整个县衙都恐慌了起来。
  “你是当地富户的管家主事?”刑部员外郎问道。
  “回司使,是。”周临回道。
  “地方督察接到百姓的举报,说当地的官员勾结商户,行兼并土地之事,瞒报赋税,奴役百姓。”刑部员外郎又问,“可有此事?”
  县令听后惊得瞪大了双眼,他侧头看了一眼县丞,脸色慌张的辩解道:“这样的事,怎么可…”
  “是。”周临看着公堂上端坐的三位绿袍司法官,闭眼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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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朝审判权主要由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行使。以刑部员外郎、监察御史、大理寺评事为三司使,称为三司推事(后面的朝代为三司会审)这个案子不建议跳章哈
  第5章 鱼鳞图册案(四)
  鱼鳞图册案(四):鱼鳞真相,太子与魏王
  一个时辰前
  ——县衙·牢狱——
  案件得到审批后,很快县衙就收到了上级派发的公文,案子落定,县丞得知消息,如往常一样为了稳住周临,亲自提着食盒来到了狱中。
  而周临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都询问一遍自己何时能够出去,“吴县丞,当初主君答应了我,说会保我周全的。”
  县丞亲自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摆在了案上,“胡荣既然给了你担保,就不会食言,周管家,你要知道,一般罪犯,在狱中可没有这些待遇。”
  “可是…”周临仍然担忧。
  “你放心吧。”县丞拍了拍周临的肩膀,“县衙里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
  周临这才没有继续问话,县丞于是将他按着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来…”
  “吴县丞,明府唤您过去。”一名堂吏来到狱中找到县丞提醒道。
  县丞只得将酒放下,“放心吧。”旋即又安抚了周临一句这才起身离开。
  县丞离开后,周临看着他的背影想了许久,随后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周临。”
  一道熟悉的声音,吸引了周临的注意,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狱卒,差点惊讶的大喊了出来。
  “你若闹出动静,今夜必死。”
  “张景初,”周临皱着眉头道,“我在公堂上见过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以这样的扮相。”
  “自然是,来救你。”张景初回道。
  “你,救我?”周临大笑。
  张景初从袖中拿出银针,“你若不信,可以一试。”
  周临看到银针神色瞬色,在犹豫了一番后,起身接过了银针,并将信将疑的将针插入碗中。
  见到银针变色,周临大惊,同时也慌张了起来。
  “你在狱中已经呆了快一个月吧。”张景初看着周临的脸色,以及墙砖上的刻痕,似乎对应着入狱的天数,“难道这一个月里,你就没有质疑过吗?”
  “如果我没有质疑,就不会接你的银针。”周临说道,但他起疑的,并不只是县丞与胡荣的谋划,还有张景初的到来,“可是吴县丞每日都会送来饭菜,你怎么知道他会在今日投毒呢?”
  张景初笑了笑,面对周临的质疑毫不慌张,“你若怀疑银针的真伪,不妨亲自一试。”
  虽然有所质疑,但周临很显然不敢冒这个险,“你不解释吗?”
  周临的问话,说明他的信任已经逐渐偏向了张景初,“刑部复审的判决今天刚刚送到县衙。”
  而这个答案则让周临彻底偏向张景初,他低着眉头,眼神慌张,“胡荣想要杀人灭口,来一个死无对证吗?”
  “看来周管家还算有些头脑。”张景初勾嘴笑道,“刑部的判决都已经下来了,你有这个价值吗,能让胡荣与县丞为你冒险,在刑部的眼皮子底下护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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