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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李绾遂起身走到榻前,“坐下。”
  张景初看了一眼李绾,而后发现旁边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药水,白雾散开后,水色浓郁发黑,闻着也有些呛鼻。
  这次张景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着李绾的话坐了下来。
  随着靴袜被脱去之后,那条受伤的腿,其肌能退化更加明显了,断骨以下,瘦得只剩皮骨。
  李绾迟疑了片刻,她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没有听我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用药。”
  随后又抬头,“断骨重续,后面的康复尤为重要,你不能总依赖手杖,上回与你说的话,你一点都没有记。”
  张景初不知道怎么解释,有时候吃饭与睡觉都没有时间,更何况去康复伤势,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又让你担忧了。”张景初抬起手,轻抚着妻子皱起的眉头。
  李绾叹了一口气,将张景初腿腿慢慢没入水盆中,“水温合适吗?”
  张景初点了点头,“有一些烫,不过还好,能够接受。”她看着妻子的身影,片刻后,缓缓抬起手,“臣帮公主沐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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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性掌权的世界当中,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的让步,而是要团结相同结构性被压迫的同性,有时候相同命运的人,都无法一致战线,对男抱有希望那简直是哈哈哈哈,愚蠢。
  第352章 破阵子(一百零六)
  破阵子(一百零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好。”李绾应的格外轻。
  片刻后,她拿来一双干净的靴子摆在了张景初的脚下,“一会儿水要冷了。”随后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身上的玉带解开,脱去半敞着的紫袍与里面的武服。
  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李绾解衣的动作,随后穿上靴子起身。
  李绾站在一面铜镜前,将最后一件裹身的中衣脱下。
  多年的征战,在风吹日晒之下,连肌肤的颜色都深了许多,数年不见,身上又多了数道伤痕。
  颜色较潜的是多年前的旧伤,如今疤痕已经逐渐淡退,只剩下一些近年添的新伤。
  平岐之战较为顺利,加上有新制的盔甲,所以并未增加伤口。
  就近的伤痕是幽州之战所留下的,伤口很深,也很多。
  这些伤都是张景初替李绾处理的,她看着李绾肩背上留下的疤痕,于是拿起手杖缓缓走近。
  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肌肤,还有那些已经落痂的刀痕,片刻后,铜镜里多出了一个身影。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抬手抚上李绾身上的几道疤痕,但在触上的瞬间,又缩回了手。
  “怎么了?”李绾侧头问道。
  只见张景初的眼眶已经湿红,“疼吗?”她看着妻子问道,难以掩饰的心疼。
  李绾愣了愣,因为这些伤,最近的都是一年之前的了,疼痛她早已忘却。“为什么这样问?”
  “那个时候在军营中替你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有多很次想开口问你。”张景初解释道,但愧疚让她无法开口。
  “比起精神上的永受禁锢,终不得自由之身的郁郁寡欢,这些皮肉之苦能算得上疼吗?”李绾向张景初说道,“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宁可流血,也不想要流泪。”李绾又道,说罢她便走到池边,缓缓踏入池中,让池水没过身躯,“宁可壮烈而死,也不愿茍活于世。”
  张景初转身看着妻子,只是静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你放心吧,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李绾。”李绾将水舀至肩上淋下,“我分得清利弊,不会再感情用事。”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缓缓走到池边坐下,李绾便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池边。
  “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李绾靠在池边说道,泡在池水中,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张景初将衣袖襻起,伸手取下李绾头顶上的发簪,戴冠所用的发髻便缓缓散开。
  “哦对了。”李绾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睁开双眼,“我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问你,南下平定吴王朱振之事。”
  张景初一边替李绾搓洗着头发,一边回道:“吴王朱振是平庸之人,虽不似朱喜那般无道,但因朱文与朱喜之死,而忌惮宗室,又疏远朱权旧部,这些举措,已让吴国内部走向瓦解。”
  “我倒不担心吴国,只是吴国南边还有楚越。”李绾道,“我听说岭南也发生了叛变。”
  “嗯。”张景初点头,“晋王死后,朝廷再度失势,岭南节度使自立为王,在广州建立了汉。”
  “南蛮之地,左右不过见风使舵。”李绾说道,“不足为惧。”
  “我只是听闻楚越的君主,都是贤明,深受百姓拥戴,非吴汉之辈。”李绾侧头看着张景初道。
  “楚有内乱,权臣涉政,而越王钱穆,一直安居江浙,是为避免战争祸乱子民而向吴称臣。”张景初向李绾说道。
  “朝廷不是早就与江淮失了联系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舀起一勺水,将李绾头发上搓出的泡沫冲洗干净,并拿出一条干巾,将湿发擦干,“朝廷是与江淮早就断了连接。”
  “但各地的商人,却是从未断过的。”张景初回道,起身将一旁的炭盆挪了过来,“长安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城。”
  李绾继续躺回池内,望着池中飘出的热气,“长安真是繁华。”她感叹道。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动荡,这么多次战争血洗,可还是中断不了它的繁华。”
  “可惜,关中的旧势力太迂腐了,禁锢太深。”张景初道,用簪子将李绾的头发轻轻挽起,放在炭火前烘干,“即使是我,也难以改变。”
  “怎么,也有你中书令办不到的事?”李绾听后,勾起嘴角笑了笑。
  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便也陪着笑了笑,“我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剔除已经根植在他们心中的顽念。”
  “那就不选长安。”李绾说道,“从来都是天子选城,而非城选天子,九州之大,也不止长安这一座城。”
  “就像当初武皇迁都洛阳一样。”李绾又道,“有些东西,赶不尽,杀不绝,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了。”
  看着妻子势必夺取天下的壮志,“可以不将都城定在长安,但关中之地不可丢。”张景初道。
  “关中之地...”听到这儿,李绾挑起了眉头,“这里是我出生之地,可如今,却成为了我最厌恶的地方。”
  朝廷百官,害怕藩镇作乱,而将燕王阻拦在关外,而后燕王入关平岐,朝廷又畏惧燕王之势,而引鲁王带兵入关,甚至想将陇州让与鲁王,以此平衡燕鲁。
  进入长安之后,李唐朝廷的官员,也是对李绾的宗室身份,与女子之身多有议论,他们表面恭维,暗地里却以为耻。
  “我也是宗室出身,我是熙宗之女。”李绾气愤道,“就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被当做外人。”
  张景初伸出手,搭在李绾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四娘相信我吗?”
  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她看着她的双眼,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总是那样的柔和,总是那样处变不惊。
  “你我都曾说过,你我是君臣,这些年我也常思,我与你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只有我自己明白,多数时候,我说的都是气话。”
  “但你说的,却是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与你做君臣。”
  “如果我们只有利益共生的关系,那将来你我就会成为我父亲与你顾家一般。”
  “这是你想要的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那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李绾回道,“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赖掉了。”李绾红着眼睛又道。
  张景初抬手,拨着妻子耳畔还未烘干的头发,“欠你的,我从未想过要逃。”
  李绾听着,遂扑向张景初的怀中,溅起的水花与身上的水珠染湿了张景初的衣衫,“答应我,保重自己。”
  张景初搂着妻子的腰身,抬手摸了摸她的脑勺,“嗯。”
  李绾于是从她怀中抬起头,二人对视着,紧紧相拥,炭火在旁侧熊熊燃烧,依偎在一起,使她们体温骤增。
  张景初于是俯身吻上李绾的额头,紧接着便吻上双唇,李绾趁势揽上她的腰身,张景初拿着木簪抬起手,在水中一边拥吻,一边将妻子散下的青丝缓缓挽起。
  片刻后,散乱的头发被发簪固定住,张景初也腾出了手,抱紧了她,她吻上李绾的耳畔,水中热气不断冒出,身上的水珠顺着吻痕滑落,打湿的碎发粘连在肌肤上,潮湿,黏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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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寝屋——
  张景初将外袍挂在架上,而后将炭盆挪近,便一把躺在了榻上,喘了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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