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而那些士大夫,则是古今旧制中最大的收益者。
他们是父,是夫,是士,无论是在国还是家中,在旧制之下,他们都是最高一层。
享受过了权力所带来的一切特殊,谁又愿意轻而易举的让出去。
张景初在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在她刚进入长安,亲眼见到萧李两家人,将作为昭阳公主的李绾当做交易的筹码。
即使自己膝下无一成器之子嗣,萧道安也不愿意支持自己的外孙女。
这不单单只是一个外字的原因,更主要的是萧道安作为一家之主,一方节帅,更作为男子,他得益于这套旧制,自然拥护的,也是这套旧制。
因为整个国都是如此,一家之力,无法改变一国,而一国可影响无数家。
萧道安不敢尝试,也不会愿意去尝试,将自己的利益拱手相让。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已是憋了一肚子火,“这些个...王八羔子。”
“国与家从来不分。”张景初拉着李绾的手,轻抚着安慰道,“只要革命一直延续,这天下便会慢慢得到改变。”
“人生来皆如白纸,最终这张纸上会写些什么画些什么,都是要看周遭有哪些人,还有这个世界的模样。”
“若按照你的构想,徐徐图之,那便不知道要等多久了。”李绾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亦不知还有多少岁数可活,又剩几年光景可以做事。”
“陛下已经做了很多了。”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只是这一个开头,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烨儿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李绾对视着张景初,并握紧了她的手,“有胆识,也有魄力,就是性子直了些。”
“县主生于大昭朝,便会受陛下与这个国家的影响,不再以男为尊,也不会再习以为常的将父、夫、子奉为天。”张景初说道,“这就是一个好的开端。”
“皇家如此,民间将来也会如此。”
“没有一成不变的事,从来如此,也并非都是对的。”
“只要一代接一代人的做下去。”
“制度可以改变,人心也能改变。”
“罢了。”李绾挥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也没有办法一个人做完全部。”
张景初抬起手,替李绾拨着耳畔因打斗而散乱的头发。
今日在回宫的銮驾上说了这般多,都只是希望李绾不要把所有压力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急切的想要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情。
“陛下,革命是臣提出来的,万事都有臣呢。”张景初看着李绾温柔道。
“我才不担忧这个呢,”李绾顺着张景初的话道,但看着她,又沉默了片刻,“可也不能什么都压在你一个人的身上,我的任务不仅仅只有结束这纷乱的世道,你总说我有你,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也有我。”
“近来看了你的脉案,太医正说,食少事繁,可不是什么好事。”李绾看着张景初又担忧道,连手都不自觉的握紧了。
“吃饭还是正常的,”张景初回道,“臣自己就是医者,心中最是清楚,只是事繁,没有时间吃,大多时候就随便应付了一下,而非是吃不下。”
李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张景初便又道:“下次不会了,再紧要的事,也不能忘了吃饭。”
“回去后,我会叮嘱羡安看着你的。”李绾说道,“这次出事的是京兆府,京兆尹职权甚重,不能轻易予人。”
沈吉刺杀一事,京兆尹杜尚裕牵扯其中,乃是谋逆的大罪,李绾本想将此职一并给了张景初。
但转念又想,张景初一人身兼多职,已是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若又增判京府事,便又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事来。
肩上的担子太重,李绾于心不忍,“京兆尹可有合适的继任人选?”
“陛下心中是否已有?”张景初反问道。
“本是有的。”李绾看着张景初回道,“现在又没有了。”
“枢密院有杨枢相,军方可以无忧。”张景初思索了一番后说道,“可将枢密承旨薛秋然调至京兆府。”
“又是薛秋然。”李绾虽然也猜到了张景初会举荐此人,就像当初举荐裴奕,“若是那些文官知道,是你举荐的薛秋然,怕是怎么也想不通吧。”
毕竟薛秋然曾经当殿辱骂过张景初,东西两府对峙时,薛秋然也是西府的主要带头人,可谓是一个刺头。
“选贤任能。”张景初回道,“京兆府是京师重地,需要一个持中守正,秉公执法之人。”
“若论持中守正,秉公执法,恐怕这天下没有几人能比得过中书令的。”李绾笑着说道。
“持中守正。”张景初缓缓摇头,“臣心中的中正,却不是世人眼里的中正。”
“我知道,你说过的,矫枉必先过正。”李绾道,“当天下的不公,倾斜得厉害时,便要以雷霆手段先将其扳回,而后再施行所谓的公正。”
“否则不可称为公正。”李绾又道,“是这个意思吧?”
张景初点头,“是。”
“为女试单设一科,使朝堂上参与军国大政决策的女子多于男子,今后之策,方可进行下去。”张景初又道。
“愿为天下女子谋福之人,唯有女子,朕明白的。”李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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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曌八年十二月,因绘革社一案,京兆尹杜尚裕及京兆府从属四人与万年令魏良,坐罪入狱。
是月,以谋逆罪查抄杜宅,罢京兆尹,同月,李绾敕翰林学士院降下内制,以枢密承旨薛秋然判京兆府,权知京兆府事。
第431章 千秋岁(五十六)
千秋岁(五十六):正旦大朝
——长安城·左仆射令狐高宅——
“先是令狐公所在的尚书省,后又为牵制外朝而设翰林学士院,以内制任命宰执公卿,夺了东府的任免之权,如今又是京兆府。”
“朝中谁人不知,令狐家与杜家乃是姻亲,京兆尹杜尚裕更是令狐公的妹夫,陛下就这样查抄了杜家,连过问东府一声都不曾,显然是没有将令狐公放在眼里。”
几个心腹官吏穿着便服围坐在令狐高的书斋内痛斥道。
说话的人是刑部尚书郑承佑,杜尚裕一案,便是由三法司共同会审。
同坐在他身侧的人还有工部侍郎苏延祥,刑部侍郎王彬,刑部司郎中袁闵,屯田司郎中韦有光,五人围炉而坐。
令狐高则侧躺在靠窗的一张小榻上,年关将至,京兆府却生了这般大的一桩事,连带着府尹与下属官吏十几人都被抄了家。
而杜尚裕的发妻是令狐氏,为令狐高的同胞妹妹,因夫罪而入了教坊。
杜尚裕并无功名在身,却能做到京兆尹之职,自然与令狐高脱不了干系。
如今杜尚裕死了,令狐高不光又折一臂,还要上表请罪。
“再这样下去,我等该如何是好。”几人同时看向令狐高,担忧这火随时会漫延到自己身上。
令狐高躺在榻上,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勾结边将,行刺天子,这可是十恶不赦之罪,要诛九族的。”
“但现在天子只处置了杜尚裕。”令狐高忽然坐了起来,眯着眼睛在思索什么,“这可不像是她往日行事的风格。”
“九族...”众人大惊失色。
“杜氏乃是自前朝起,便就是关中的高门望族。”刑部侍郎王彬说道,“若天子真的敢这般做,这长安城只怕是要大乱。”
便就是今夜,坐在这书房里的几人,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还算沉得住气。”令狐高起身说道,“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是处置了这些人而已。”
“这些人...”几人对视一眼,毕竟杜尚裕与令狐高是姻亲,且担着京兆尹的重任,比起岑衷对令狐高而言,要重要得多。
可看着令狐高的反应与态度,似乎并没有什么愤怒,甚至连一丝哀伤都没有。
“失了一个京兆尹,令狐公不恼吗?”几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啊,岑尚书与杜使君都是朝中重臣,是令狐公的左膀右臂,而今天子将其诛杀,怕是在针对令狐公。”众人都为之担忧。
但他们的担忧,都是在为自己做打算,他们倚靠着令狐高的提携才坐到今天的位置,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令狐高与张景初因为政见不合而分化之后,这些人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而选择了令狐高。
但眼下的形势就是,张景初有着皇帝的支持,逐渐得势,而令狐高却因为反对新政而得罪了皇帝,其羽翼不断被减除。
身为士族之首,他却做不了任何,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拔除自己的势力。
“杜尚裕是吾的妹夫,绘革社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令狐高道,“天子本可顺着此案,问责于吾。”
“可是最终也只是处置了杜氏一家。”令狐高看着几人,“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