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眼看话题歪得越来越奇怪,魔王赶紧站出来,“无论如何,你要的(父)爱我给不了。”不是,等等,怎么听起来这么诡异?草,都是被这两个笨蛋给带歪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办法满足你的期待,因为我不是艾萨尔。”
  法斯特倔强地盯着他,眼角红红,祂其实早就知道了。祂只是无法承认。溺水之人怎可能放弃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本无济于事?
  “那你到底是谁?”祂执着地问。
  阿诺米斯迟疑了。
  自从意识到自己记忆的缺失,他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对着镜子审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并不是一张成年人的脸;如果仅从外表判断,旁人可能会觉得只比法斯特大上一点。那些关于学校、历史学、朋友的记忆,很可能属于照片上的那些年轻人,是他们告诉他的故事。
  即便如此,他也想要珍惜这一切。
  “我不是艾萨尔,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的眼里闪烁着星星火光,炫目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我是我自己,仅此而已。”
  “至于你,又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塞列奴不明显地弯起嘴角,对法斯特道:“那么,起誓吧。向着掌管誓约与秘密的密特拉[1]起誓,除非魔王下达命令,否则你无法以任何形式使用权能、魔法、力量,从现在开始,直到精灵湮没的永远。”
  “稍等。”阿诺米斯举手暂停,“如果我死了,祂岂不是永远也无法自由了?”
  “请别说这种话。”塞列奴皱眉,“那样的事,我决不允许发生第二遍。”
  阿诺米斯:……你这个幸运e的枪兵不要再立flag了!上次立flag后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但是,以凡人之躯束缚永恒的龙魔女,这种事阿诺米斯还是无法想象。
  永恒是很残酷的,所以他不会轻易这么做。
  “大致上可以按照塞列奴说的来,但是限定条件稍微改一下。”他朝塞列奴摇头,于是魔族咽下了反驳;他看着法斯特倔强的脸,语气轻松,“要听听我的条件吗?”
  “随便你吧,都无所谓了。”法斯特勉强扯了扯嘴角,讥讽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我为你杀死多少人类?征服多少土地?掠夺多少财富?究竟怎样的代价,才值得我的自由?”
  “都不是。”阿诺米斯摇头,“那些我都不需要。我给你的条件是——”
  法斯特抬起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无形的气流围绕着他们盘旋升起,银发翻飞,闪烁的光点萦绕飞舞。精灵在为他们低语,在那古老的吟唱中,一道牢不可破的誓约正在成型。
  那将是祂漫长一生中,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你将无法自由使用魔法,从现在开始,直到你不再憎恨之时。”
  ……
  4月1日(上午):棒!解决了心头大患!大好时光,决定了,应当爱、应当劳动[2]!
  4月1日(下午):淦!忘记鹿首精还在罢工。心好累,不想爱,也不想劳动了。
  ——节选自《阿诺米斯日记》
  ……
  烦,差点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阿诺米斯本打算先去找亚龙人的,冬眠什么的倒可以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物资运输的事。毕竟魔族这破地方,既没有修路(魔鬼树长太快,破坏性太强),也没有合适的大型牲畜(没有驯化传统,全吃光了),要是用传统的方式运输,早就该饿死了。
  还有关于屁股大大那只受伤的眼睛,他也打算趁机解决一下。眼球肯定是要摘的,但是在科技树还没点到麻醉的情况下摘除,未免太过残忍;但既然有了法斯特,事情就有了转机——没有麻醉,冷冻也未尝不可嘛。
  毕竟“液氮冷冻除疣”可是很成熟的医疗方案了。
  就在他带着法斯特前往亚龙人聚落时,一只靓仔鹿首精恰巧路过。
  魔王看着这个无所事事、嚼着树皮、瞎几把游荡的扑街靓仔,终于想起来那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嫁接计划。
  “用鞭子抽不就得了。” 法斯特在一旁蹭掉靴子上沾的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魔王跟鹿首精聊出结果,已经不耐烦了。
  “你哥已经抽过了。” 阿诺米斯指向旁边一排白花花的腚。受惊的鹿首精会把上半身埋进土里,撅着个腚露在外边,腚上长满了厚厚的白毛。据说是屁股上的毛和脂肪非常厚,除非遇到亚龙人,一般的肉食类魔族是啃不穿的,也算是一种防御策略。“然后他们就把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全忘光了。”
  “嗤。”法斯特语气嘲讽,“指望这群蠢货干活,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阿诺米斯蹲在毛绒绒的大腚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他知道很难用言语改变别人的观点;倒不如说,试图说服别人简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但他现在所做的并不是说服,而是告诉法斯特一些从未被教过的事。
  又或许,是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发现的事。
  “既然你那么喜欢人类,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人类能够组织出那么高效的社会,魔族却不行?”
  “那当然是因为——”法斯特张口就来。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怕忍不住再扇你。”阿诺米斯扶额,“反正肯定又是什么‘魔族的劣根性’‘人类的优越性’之类的吧。”
  “难道不是吗?”法斯特不服气。当然,如果不是捂着脸往后倒退了几步,恐怕更有说服力。
  阿诺米斯: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jpg
  “嗯,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毕竟‘愚昧’和‘落后’总是一起出现的,看起来确实很像前者导致了后者。”
  这不是一直在发生的吗?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有着优渥条件的人们总是这样说:你过得贫穷还不是因为不努力?你一事无成还不是因为你不能吃苦?你所遭受的一切,只不过是你贪婪、懒惰、愚蠢的后果,真是活该啊!
  但阿诺米斯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相关性并不意味着因果。”他说,“这是无稽之谈。”
  法斯特眯起眼睛。祂绝不承认自己没听懂。
  “举个例子,艾萨尔喜欢乱吃东西,你养的鼠兔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死了你的宠物。也许他只是恰好出现在了现场,又恰好不会浪费食物而已。”
  “喂!”
  “再举个例子。你说你小时候身体虚弱,同时艾萨尔又表现得不喜欢你。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让你觉得他讨厌弱小的孩子。但现在你也知道了,不能说板上钉钉吧,只能说毫无关系。”
  “喂!!!”
  被狠戳了伤口的法斯特跳起来,梗着脖子道:“你有屁快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觉得魔族天性如此。”阿诺米斯看着他,“他们只是缺少一些机会,又或者……缺少一个故事。”
  “……故事?”
  “对,故事。”
  魔王拍拍鹿首精的毛绒大腚,倚靠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起地上的草根。
  “人类是一种会讲故事的生物 [3]。当他们在春天播下种子,就会告诉自己,秋天会有一个关于收获的故事。当他们开始分工合作,就会告诉自己,短暂地让渡一部分利益,长远来看会得到一个大家都能幸福的故事。”
  “再然后,他们开始想象自己是一个共同体[4]。这个共同体靠历史、文化、语言、宗教、共同的利益维持。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故事下,他们团结在一起,最终成为了如今的人类。”
  “简单来说,就是画饼。”见少年目光放空、神游天外,魔王哑然失笑,“我示范给你看。”
  ……
  黑森林里静悄悄。
  一只感到安全的鹿首精,从土里把头拔出来,慢吞吞地观察四周。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因为在他面前的树根上,赫然放置着一块微光闪烁的青金石!那可是这片土地上最罕见、最珍贵的矿物颜料!
  对于靠颜色和图案交流的鹿首精而言,这块青金石显眼得堪比情侣之间灯泡、油腻大叔的锃亮地中海、穿着蕾丝白袜的腿毛硬汉在跳芭蕾舞!
  涂上它,你就是整个**季最靓的崽!
  他简直敏捷得不像一只鹿首精,眨眼间便把青金石攥在手中。
  然后他的目光又凝固了,因为在不远处的树刺上,竟又悬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青金石!他追随着青金石一路向前,很快就捡满了整整一兜(注:鹿首精的雄性有育儿袋结构),最终来到一棵参天的魔鬼树下,树脚还摆放着一捆新鲜的枝条和麻绳。
  在树的前方,挂着一张画满靛青色图案的披风——
  “↗▁ ▔ 〓 ☆ ”
  鹿首精呆了一会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直到某一刻,脑袋上徐徐亮起一个感叹号——
  他悟了,飞一般地窜上树梢,干活的双手竟在空气中舞出道道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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