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托出了水面。
法斯特怔怔地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小小的襁褓。奇迹般的,这个小包裹晃动了一下。直到此刻,诺亚破损的鼓膜才修复完毕,他震撼地瞪大了双眼——
在这冰封千里的死寂中,婴儿的啼哭如旭日东升。
……
“发芽了?”阿诺米斯难以置信。
“发芽了。”玛尔塔点头,“而且是小麦芽,绝不会错的。”
自从在走廊上撞到被莎乐美附身的小姑娘,玛尔塔就一直惦记着这回事。那么小的孩子!还被关在地牢里!不管怎么样,总该给小孩吃上饱饭,再换件干净衣服吧?
行动力很强又很勇的玛尔塔女士,当即扒了兄妹俩身上的破布,打算洗一洗晾一下。
衣服泡上那么半天,等污渍自然溶解,是最容易洗的,玛尔塔也是这样做的。
但就在她打算搓的时候,眼尖地瞅见了那么一小抹绿。
兄妹俩是种植园的奴隶,在日常劳动中,身上沾了小麦很正常。浸透了汗水的臭衣服,稀释后能发出小麦芽,也勉强能理解……个鬼啊!
阿诺米斯瞪着那截小小的绿苗,只觉得受到了无尽的嘲讽。
合着你们宁愿在臭衣服上发芽,就是不想老老实实长在土里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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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巴黎综合征:指一切对巴黎抱有浪漫妄想的人,见到巴黎的糟糕现状后,幻灭导致的病症
【2】ex:泛指前男友、前女友、前对象
#种子发芽的秘密,即将揭晓
第43章
4月15日:太棒了,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1]……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2],就像屎山代码能跑就不要动,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幸福……
合上日记本, 魔王只觉得脑袋空空、神清气爽,整个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圆满。然而在此之前, 他也曾做出如下之举:绕着城堡狂奔一圈, 找个无人的角落脑壳撞墙, 站在塔楼上发出吗喽的吼叫……最终决定停止思考。
“陛下,没事吧?”泰尔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钻出脑袋,总觉得今天的陛下不太正常。
“没事, 生命在于运动, 你也可以多运动下。”阿诺米斯笑得灿烂。
更可怕了……陛下可是从不运动的啊……
泰尔咽了口唾沫, 掂了掂怀里抱着的蜡板, 推门而入。纸是珍贵的,每张纸都意味着有头不幸的野山羊失去了生命……不过主要还是太难制作了, 所以处理领地日常事务的时候,还是以蜡板为主。
他把记录着巡逻日常、重建进度、部族纠纷的蜡板放在桌上, 又给杯子里续上新的花草茶。热水袅袅, 男孩眼尖地瞅到,陛下面前摊开的《密米尔笔记》上, 写着端端正正的几个魔族单词——
『无土栽培』
泰尔摇头晃脑:“嗯, 看不懂。”
阿诺米斯立刻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拼错了?
在《安纳托童谣集》中,也有关于季节与种植的故事,他从中提取到了“泥土”与“播种”两个单词。再加上表示否定的后缀,就像soil→soilless一样,就能表达出“没有泥土的播种”的意思。
但想了想, 与其怀疑自己,不如质疑泰尔。
他遮住“没有泥土”的后缀,问:“现在呢?”
“泥土!”泰尔认出来了。
“很好。”他移动手指遮住词根,露出后缀,又问:“这个呢?”
“没有!”小朋友中气十足。
“好,这两个拼在一起呢?”他松开手。
“……”
阿诺米斯:???
别忽然沉默啊!再努力一下啊!
但马上,阿诺米斯反应过来,如果从来没有人告诉泰尔,词根和后缀可以拼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的诅咒”,一个人如果掌握了某种知识,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也许并不是泰尔笨,而是自己太想当然,以至于跳过了太多本应好好讲解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感觉最近大家都没什么事做,要不要把普及教育的事提上日程呢……至少那个狗屎的数学进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泰尔还在一旁扭扭捏捏,见状,魔王笑着解释道:“嗯,简单来说,就是在没有土壤的条件下,让植物生长在水中的技术。”
不知道如果密米尔本人在这,会作何感想。
这个令他痛苦了百年、直到最后也没有解出来的问题,在阿诺米斯这里……其实根本算不上问题。
从一个投降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如果真认为土壤有问题,那不用不就行了?
“这……太奇怪了。”泰尔说。不仅仅是奇怪,甚至有点……恐怖。
“确实有点。”阿诺米斯表示理解,“不过看习惯了就好。”
魔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对这个世界的文明而言,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至少都遵循着同一套常识而活的。小麦长在土里,就像鱼生活在水中,鸟飞翔在天上,这就是世间万物的道理。让小麦脱离土壤生长,不亚于“水有毒?不喝水就好了”“空气污浊?不呼吸就好了”……如果这不是出自陛下之口,泰尔只会当它是疯话。
“可是,小麦就是长在地里的。”泰尔挣扎道。
“对,但是也没有谁禁止它长在水里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但几百几千年来,都是长在地里的。”
“那些都是经验,不是真理。”
沉默了好一会儿,泰尔问:“陛下,这也是您故乡的知识吗?还是说灾厄石碑上记载的?”又或者,本质上是一回事?陛下的故乡也研究了石碑?
阿诺米斯:对哦!还能用灾厄石碑来解释!赶紧记下来。
可下一秒,小孩儿脸上流露出不安之色,“如果是灾厄石碑……那我们这儿,会不会像死亡魔女的故乡一样……?”
哦,难怪。阿诺米斯悟了。
他还在想这小莽子怎么这么拧巴了,明明之前做嫁接工作的时候,屁颠屁颠乐得跟傻子似的。原来是被法拉克的恐怖故事给唬住了。
从天而降的神罚,绿洲变成沙漠,死亡魔女必须行走在红土上直到世界终结……这些只不过是片面之词。至少在阿诺米斯看来,更像是运气不好挨了一发陨石,然后被某些教义捡来贴金了。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也是正面挨了一发『肃正协议』的人……万一对方真的能召唤陨石,乐子就大了……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诚布公跟莎乐美谈一谈,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手史料。但问题在于,莎乐美也不是想摇就能摇出来的,反正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货的行动模式,总不能放个头在那钓她吧……
但眼下,至少在无土栽培这件事上,魔王还是有信心的。
只要不涉及到精灵,就不会被监控,这是已经被证明的事实。
“都不是。”阿诺米斯说, “既不是我故乡的东西,也跟灾厄石碑没有关系。这是只要认真观察,你也能得出来的结论。”
“我?”泰尔指了指自己。
“泰尔,你想过吗,为什么小麦会长在地里?”
“为什么……?”泰尔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所谓的‘自然而然’,又是什么?”阿诺米斯问。
小孩儿愣住了。对啊,所谓的“自然而然”,究竟是什么呢?
他从没有想过这些事,因为想了也没用,既不能帮他吃饱饭,也不能阻止村民欺负他跟妈妈。他们只会说,果然是个怪胎,天天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不动脑了。
“你看,小麦把根扎进土里,一定是为了从土壤中获取某些东西,对吧?”
泰尔点头。
“可是千百年来,土地就在那里,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既然如此,小麦究竟从土地里得到了什么?凭空增加的重量究竟是哪来的?”
“!”
对啊,重量是哪来的?
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场景,却从来有注意过。一直以来,为什么他会对此视而不见?
头一次,泰尔抓耳挠腮,竭力思考。他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可又想不清楚,快急死了。半晌,他试探性地答道:“也许是丰饶精灵的恩惠……?”
“算是一个解释吧。”阿诺米斯没有否定。反正,从空气中固碳这种设定还是太超前了,讲了也白讲。“既然如此,重要的是恩惠而不是土壤,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了?”
“嗯!”
“那么,如果把恩惠施加在水中,不一样能让植物生长吗?”
“!!!”
泰尔几乎蹦起来!
对啊!就这么简单!就连他这种笨蛋也能想明白!
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禁忌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