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但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时, 神经又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醒了?” 魁梧的军人骑在他身上,膝盖紧紧压在两侧令他动弹不得, 剑尖抵在咽喉上, “你跟那个东西是一伙的?”
“……什么东西?”又快进到什么剧情了?自从来了人类这边,每天都过得像跳了剧情关键帧, 真的很难顶啊!
“要我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吗?还是从手指开始一寸一寸把皮剥下来?”剑锋微动, 立刻有血流出来, “我刚失去部下!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那个不死者,攻陷了法姆的不死者,难道不是你召唤出来的?”
莎!乐!美!
阿诺米斯在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虽然完全不知道上下文,也没有任何证据,但这锅非莎乐美莫属。他虚弱举手:“不是。向密特拉起誓,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如果跟我有关,我原地暴毙。”
霍夫曼盯了他很久,剑尖稍松,又问:“那你来高卢是巧合还是故意?”
“巧合。”
“跟叛军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你是人类还是魔族?”
“人类。”
霍夫曼:“……”
阿诺米斯:“……”
“卧槽!我听错了! 我以为你问的是…… 咳……[1]”阿诺米斯咳得天翻地覆,头又痛起来。那几个问题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思考!“我以为你问胜利属于人类还是魔族?你知道的,虽然我是魔族,但也看得清局势,奥古斯都撤退只是为了回去打继承战,相比之下魔族根本没有成建制的军队……”
这反应恰恰印证了霍夫曼的猜测。解释得越多意味着越心虚,迄今为止讯问过不少俘虏的帝国军人,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了。
“就因为你……我们没有打下魔族……才招致如今的灾难……如果我当初能抓住你……”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绝望和痛苦紧锁在眉宇间。忽然的,百夫长眼色一狠,猛地抬手,“现在还不算晚!”
阿诺米斯下意识伸手挡头。
剑尖高悬,却久久未能落下。霍夫曼盯着阿诺米斯,面部肌肉一阵阵抽动。很难想象这名军人心里此刻究竟进行着怎样激烈的斗争,帝国的正义抑或是个人的正义,为什么这两者会如此矛盾?
但最后,他只是恶狠狠地把剑刺进地板,“我要押你去见军团长,还有奥古斯都殿下,他们自会给你裁决……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救了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恰逢此时,有一名陌生的士兵沿着脚手架上到钟楼,从平台的边缘探出个头来,“头儿,都按你说的布置好了!我们找到几个土系法师,原本是来修教堂的,他们搭围墙和战壕的速度可快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霍夫曼没有回头,“拿条绳子……不,拿条铁链子来。”修缮教堂的人当中也有奴隶和服苦役的罪人,铁制镣铐要多少有多少。
士兵又下去了。在等待的这段间隙里,阿诺米斯悄悄活动双手,评估着挡住剑后有没有挣脱的可能,孰料忽然被扼紧了咽喉。“最后一个问题。”霍夫曼问,他觉得他有权利知道答案,在他遭受了如此的愚弄后,在帝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助魔族?”
这却是所有问题里,最不值得犹豫的那一个。
“因为,这是正确的事。”阿诺米斯直视他的眼睛。
霍夫曼瞳孔剧颤,一模一样的话,与曾经地牢里的那一幕重叠。无法理解的暴怒涌上心头。撕烂他的嘴!扭断他的脖子!让他再也说不出蛊惑人心的谗言!……可愤怒渐渐褪去,因为挡在面前用箭指着他的,是儿时的自己。
“我——”霍夫曼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跟与之对视。
咚的一声,毫无预警的一块板砖砸中后脑勺,令百夫长眼前一黑扑通倒地。视觉盲区里伸出来一只脚,把这沉重的身躯踢到一边,刚刚去取铁链子的那名士兵取代了霍夫曼的位置,向阿诺米斯伸出手。
头盔下的声音简直熟悉得过分:“嘿兄弟,又见面了。这都能碰上,一定是狼神芬里尔的指引,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啊!现在就加入革命军吧,我们包吃包住包对象的,就是汉子有点多,你可能得将就下……”
“……”
阿诺米斯默默坐起来,还是有点恶心想吐,但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他摸摸还在痛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随着手指的动作血痂一片片剥落,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骨折。他环视四周,没找到13和狮鹫,一下急了,结果蹦起来的时候一脚踩到个小瓶子,险些跌成二度脑震荡。
瓶子?
刚刚好像确实喝了点什么……他捡起小锡瓶,便听到革命军二把手的啧啧声:“又是这个洗澡水啊……”
“洗澡水?”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们管这叫圣水,实际上就那什么勇者泡过的洗澡水,里头全是搓的泥丸子汗喇子。要我说,搞不好他还偷偷尿尿了呢!”这货说得有鼻子有脸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阿诺米斯立刻跑到旁边干呕起来。
这名年轻的革命者此时才摘下头盔。上次见面是在牢里,灰头土脸的也看不出个人样;逃出来后似乎收拾了下,红褐色的蓬松卷毛编成了小股辫子,脸上刺着蓝色的图腾纹身,颇有维京海盗风范。
他同情地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兄弟,怎么称呼?我先来,你可以叫我芬里尔,我们的氏族经常以狼神为名。”
“你不认识我?”阿诺米斯擦擦嘴,莫名惊诧。
“你是金币吗?我非得要认得你吗?” 芬里尔上下打量了阿诺米斯几眼,像在看自家诞下来的白化病小马驹,“长得是怪了点,能活到成年不容易吧?我要是你就不会染头发的,剃个光头不是更好吗?既不用担心掉色,也不会长虱子,还能天天换假发……”他拔起插在地板上的剑,凌空挥舞几下,“要不现在就剃了吧。”
这哪里是剃发,分明是剃头啊!
阿诺米斯婉拒了。芬里尔也不在意,提起剑,把地上的霍夫曼踢翻过来,比划了几下。阿诺米斯这才看清楚,百夫长的亚麻短衫血迹斑斑,还有不明显的灼烧痕迹。他受伤了,然后用燃烧的木炭进行止血……原来百夫长一直铁青着脸,不仅仅因为愤怒,更多的是失血。
他明明有药剂,却没有给自己用。
“等等。”阿诺米斯说。
“不等。”芬里尔举起剑。
“不等也要等。”阿诺米斯很少这么强硬。
下一秒,这名革命军的动作冻结了。无法形容的压迫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呼吸困难、动弹不得。在芬里尔身后,阿诺米斯神色紧张,虚幻的右手穿过钢盔铁甲和血肉之躯,轻柔地、谨慎地握住那颗心脏。
“现在,放下剑。”阿诺米斯小心地说。
“……”僵持片刻,芬里尔没有扔下剑,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把柄在这个帝国人手上?家人被捉住了?还是立下了无法违背的誓约?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我们的头儿说了,革命军就是为此存在的,为了无数像你这样的被压迫者存在的。”
这话搞得阿诺米斯好愧疚。一想到那个所谓的头儿可能已经命陨魔族,更是愧疚加倍。他艰难地组织了下语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也许……拉格纳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回来了。”芬里尔低头观察二人重叠的影子,推测彼此的站位,“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
“所以不要害怕——”芬里尔猛地向下一蹲,阿诺米斯下意识放开控制,还没反应过来,视野忽然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原本有所缓解的头疼又突突地痛起来。他咬牙缓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时,恰对上一双纯白的瞳仁。
芬里尔竟然死了。
“无论多少次死去,我们都会重新站起来。”他微笑道,脖子上的斑斑血痕清晰可见。当他站上绞刑台的时候,当他仰望故乡天空的时候,当他第一次挣脱镣铐向前跑的时候……他便许下了一个永不后悔的诺言。“直到帝国人被驱逐出这片土地,直到所有人得到自由。这个承诺的期限是永远,即便是死亡,也不能阻挡它的实现。”
边境严酷的风沙终于吹飞了悬挂的防尘布,那些吵嚷的声音忽然涌进来。法师们正绕着教堂筑起高墙,帝国军人持矛和弩击退一批又一批不死者,伤员发出难捱的呻吟,平民在哭泣祈祷,神职人员来去匆匆,因为药剂的缺乏决定放弃某些生命。
而在高墙外,是一片可怕的死寂。浑身漆黑的拉格纳站在市政大楼的屋顶上,眼中火光幽幽,直勾勾地盯着这最后的堡垒。骸骨飞龙掠过,又丢下一具新鲜尸体,在此之前屋顶上已经堆叠了无数尸体,黏稠污血如瀑布垂落。它们被排列成巨大且扭曲的文字,径直朝向负隅顽抗的人们,要将他们从内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