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我没有失忆。”塞列奴纠正了这个说法,“不存在‘想起来’。”
  阿诺米斯愈发迷惑,“那你现在……?”
  “我许下了愿望。”塞列奴告诉他,“我向神明祈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请让我活下去。”
  在那个群星坠落的夜晚,山峦夷为平地,世界熊熊燃烧,一切有形之物灰飞烟灭。塞列奴也不例外。他的骨头粉碎、血肉燃烧,连莎乐美都来不及抢救。但是意识消散之际,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至少陛下活下来了。
  就在那个瞬间,神明呼唤了他。无论多少次祈祷都不曾回应的神明,竟然呼唤了他。
  “对于神明而言,时间并不是线性的概念。奥古斯都会在今天拒绝她,这件事她在过去便已知晓。所以她找到了我,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奥古斯都选择了拒绝,我选择了接受,从此成为她在人间的代行者,仅此而已。”
  “你这是签了什么霸王条款……?”
  塞列奴注视着阿诺米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那个让自己做出错误决定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当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2]。”
  塞列奴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似乎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他抓住连着项圈的锁链,轻轻一拽,阿诺米斯不受控制向前扑倒,撞在了胸膛上。心跳声噗通,噗通。这个人真的还活着,意识到这一点的阿诺米斯,忽然鼻头一阵酸涩。塞列奴眼神柔和下来,并指如刀,抵在了阿诺米斯的后心——
  “神明让我问你,是否还记得与她的约定。”
  “约定?”
  “你果然忘记了,所以遵循她的旨意——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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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龟兔赛跑:芝诺悖论,现代数学中“极限”概念的雏形
  【2】当我作孩子……:出自《哥林多前书》,在《攻壳机动队1995》中曾用这句话隐喻,角色脱离的原本的身份,升格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牢奥: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是没死!对吧!对吧!
  作者:你猜?
  牢奥:i sentence you to death——! (破音)
  塞列奴:什么鬼!这算哪门子打赢复活赛啊!!!
  塞列奴:快救一下!法斯特快救一下啊啊啊!!!
  # 下一章是两百年前的回忆章,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故事,可能会展开一点世界观
  第98章
  - 两百年前, 枫丹白露 –
  “在此,判处你死刑。”白王子轻声说,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残酷, “以枫丹白露的统治者、战神之后裔、提乌斯家族之名,此等恶行, 绝无宽恕。”
  “不公平!”被判死刑的农夫猛地抬头, 几乎要爆冲到王子面前, 却被卫兵摁倒在地,长戟交叉锁住了他的后颈,“那些魔族, 开垦着我们的土地, 吃着我们的粮食, 还抢了我们的工作……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还**了我的女儿……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我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滚回自己的土地!”
  “伤害你女儿的, 自会有等价的刑罚奉还。”白王子指出,“但是你为了报复点燃了魔族的谷堆, 当时谷仓里还有人,半羊人一家五口尽数罹难, 这也是公平吗?”
  农夫哑然, 偃旗息鼓。可一想到这是死刑,又哭泣着恳求:“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父亲保护孩子有什么错吗……我也没想到里面有人啊……再说了, 半羊人不过是些行走的牲畜, 就按照牲畜的价格赔偿吧……难不成真的要让公民为牲畜偿命吗?”
  白王子无动于衷。
  “两倍, 不、三倍……五倍!我出五倍!……殿下!我的老婆还生着病!我的孩子还等着吃饭!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殿下!殿下!”
  白王子抿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近卫长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他们这种能担任近卫的人,都是从各个贵族家庭遴选出来的,本来就有谏言的权利,更何况他出身自高贵的卡斯特家族, 与白王子也算是远亲。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本来就不是公民。公民杀死非公民,交够罚金也就抵罪了,顶多驱逐出枫丹白露。”
  见白王子还在犹豫,近卫长又说:“人类和魔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了,你再偏袒魔族,迟早会暴动的。我听说已经有小规模的公民集会了。”
  “我怎么偏袒了?”白王子微怒。
  “你无法决定别人怎么看。”近卫长回答,“绝对的中立,意味着两头都不讨好。别忘了,你的基本盘是人类,一切应当从人类的利益出发。”
  在他们面前等待宣判的案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背后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庞大矛盾。人类说:魔族这些邪恶的东西,吃我们的粮食,抢走我们的工作,败坏我们的治安,快滚回自己老家!魔族说:我们干着最苦最累最卑贱的活,还拿不到人类一半的报酬,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偏袒对面,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做错了……当然还有那个万恶之源黑公主的错!
  “给他个驱逐出境,这事就算过去了。”近卫长再次谏言,“待会我安排下,给半羊人聚落增加巡逻的人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看着农夫哀求的眼睛,沉声道:“死刑,择日执行。我允许你与家人告别。”
  近卫长与农夫震撼不已。近卫长想了满肚子的骂辞:愚蠢!天真!傲慢!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那头的农夫抢先咒骂出声,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憎恨:“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个带来魔族的罪人!你全家不得好死!全部要在地狱的最深处燃烧!”
  咆哮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久久不曾散去。白王子侧头看向窗外,方正的窗格在脸上投下斜斜的阴影,有灰色的鸽子掠过天空。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近卫长的痛斥回荡在王宫的每个角落。
  在餐桌:“你根本不懂统治!统治是恐惧和奖励,用惩罚使人们恐惧,用奖励使人们团结。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惩罚得不彻底,罪人还能散布出不利言论;奖励又过于抽象,‘和平’是什么鬼?你以为那群泥腿子除了钱还懂什么?更接地气一点啊!发钱!发钱!还是发钱!”
  在马厩:“……什么叫‘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不可能的!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太傲慢了,太理想主义了,太高高在上了,太假大空了……你根本不了解平民的想法,你什么都不懂!”
  在厕所:“放头猪在这位置上都比你好!吃喝拉撒,你会的猪都会,还不会没事找事引进魔族,天天净给我添乱!”
  “你说的都对。”白王子提起裤子,“可是,如果连我都不去尝试,就再也没有人会试了。只要是正确的事,就有尝试的价值,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直到有一天跨过这堵墙。” 白王子摸着胸口,轻声道,“世界是广阔的,人不能,也不应当永远困在围墙里。”
  “正确的事。”近卫长重复这个词,冷笑不已。
  但是这一次,白王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笑置之,声音里染上了犹豫, “这是正确的事,对吧?”
  然后很快,犹豫被新生命到来的喜悦冲淡,塞列奴诞生了。一金一银的异瞳,在传统中是恶兆的象征,可在白王子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和平的象征了。他只是有点疑惑,为什么孩子是彻头彻尾的黑皮,他还以为会中和两人的肤色,调和成更淡一点的颜色。
  “说明我的基因更强。”黑公主理所当然说,对草地上摇摇晃晃迈出步子的孩子伸出手。
  白王子更迷惑了,她又在说些听不懂的怪话。近卫长说不要听,会变得不幸,但他可喜欢那些故事了。
  - 黑公主说,她来自月亮之上。不幸的是,由于潮汐锁定,月亮几乎没有自转,所以每三十天才一次日出,又每三十天才一次日落。但幸运的是,那只是个仿造月球搓出来的小月亮,比原型要小得多,很容易就能绕着飞行一圈,尽情追逐日出日落。有一天她看了43次日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于是搭乘一颗偷来的星星,降临在大地之上。
  - 黑公主还说,她曾经的工作是唤醒月亮。白王子就问,现在你不在月亮上了,这份工作是谁在做?黑公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月亮上伫立一棵白银的巨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每一枚果实中都会诞生一个她。她只不过是千千万万克隆体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在她之前,有无数个黑公主维护月亮;在她之后,也会有无数个消耗品接替这份工作。
  白王子听了还蛮高兴的,说千千万万个黑公主,唯独你与我相遇,这就是命中注定,对我而言,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黑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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