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诺亚问。
  “我希望你能幸福。”耶米玛说,“我说了很多谎,唯有这件事是真的。离开这里吧。去乡下买几亩田养几头牛羊,去海外看看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了,最后的时间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吧。”
  “没有。”诺亚轻声说。
  耶米玛呼吸一滞。
  “我的人生,早就空无一物了。”
  诺亚忽然暴起!小船摇晃涟漪荡开,诺亚扼住女孩的咽喉,面容狰狞。回首往事,来路一片虚无,归处尚不可知,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只要看着这张脸就无法停止的痛苦。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并非仇恨也不是报复,只是想让痛苦稍微减轻一点,仅此而已。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耶米玛脸上,灼烧一般的温度。
  耶米玛没有反抗,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粲然一笑,“你恨我啊……那就继续恨下去吧……”她慢慢抬手,将那朵捡来的橙色小花别在诺亚胸口,“给你花的那个孩子……她的父亲就要死了……不去看看吗……?”
  诺亚收紧手指,青筋暴起,用力得像要把牙齿咬碎。
  但最后,他松开了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后退。耶米玛咳了一下,笑着说:“我等你。一定要来找我,然后……把这具身体抢回去!”
  目送诺亚离去,耶米玛蜷缩在小船里抱紧自己,无声恸哭。
  诺亚回到现场的时候,百夫长正在水里扑腾。他们虽说伪装成平民出行,但衬衣底下是锁子甲,身上还佩着剑,一套下来得有几十公斤打底。在陆地上还算是行动自如,在水里根本浮不起来!那群袭击者也是鸡贼,上来不打不躲,就是一个熊抱控住往水里跳。他们吃了没有水战经验的亏,愣是下饺子似的全被扫进水里,小公主也被抢走了。
  水底一阵血雾翻腾,尸体陆续浮上水面。忽然一只染血的手破水而出,百夫长终于扒拉住船舷,另一只手正在艰难解开锁子甲的绑绳。他看见诺亚,破口大骂:“死哪去了!还不快追!”
  诺亚站在船上看着他,一脸无所谓。
  来不及追责了。百夫长终于从锁子甲中挣脱出来,手一撑翻上船。他环顾四周,已经看不见袭击者的踪影。这个军人心态稳定得可怕,马上给手下分配任务,一人回去报信,剩下的按照三人一组搜索不同的方向。至于他自己,迅速找到附近最高的钟楼,三两下像猴子一样灵活地从外墙爬至顶端。他扶着钟楼的四角立柱,视线逡巡,目光很快锁定了某个方向。
  ***
  同一时间,在一艘伪装成货船的小篷船上,有着疤脸的男人放下船舱盖布,挡住了逐渐远去的钟楼。他回到船舱里,在那里,手脚被缚的小公主挣扎着坐起来。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愿意被人俯视。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公主看着他,不怒自威。
  疤脸男扫了她几眼,无视之,从兜里摸出一卷烟叶,湿得厉害。他用当地土话骂了几句,小心把烟叶搁在船灶上,又用匕首在打火石上刮出火星,试图用小火烤干。
  “我是瓦雷妮亚·提乌斯。我的父亲是神圣帝国的统治者,血统与法理的唯一皇帝,你的主人的主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你被钉在十字架上,曝晒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小公主认真地说。
  疤脸男用小指抠抠耳朵,太文绉绉了听不懂,而且耳朵进水了闷得难受。
  小公主抿了抿嘴唇。她看出来这人不信,也看出来他只是个底层打手。想了想,又说:“你可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你已经卷入了非常危险的局面。我不知道雇你的人承诺了多少钱,但是你肯定一分也拿不到。不仅如此,你的主人一定会杀你灭口,还有你的父母、妻子、孩子……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逃不了一死。”
  “5金币。”疤脸男说。
  “什么?”小公主一愣。
  “小姐,你值5枚大金币呢!”疤脸男语气得意。他就听懂了这个。
  小公主听得眉毛倒竖,她就值5金币?
  不过这倒不是小看了她,而是层层外包的缘故。一开始宰相可是出了足足五万金币,叫手下打点关系,想办法在贸易协定开始之前做点手脚。手下自己留了三万,用剩下的两万找了千岛城的兄弟会,只说要绑个贵族小姐。兄弟会的老大拨了五千金币出来,叫手下的打手去绑架个小姑娘。打手寻思着不过是个小姑娘,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拿出两百找了群小混混……等到了最底层的疤脸男的时候,就只剩5枚金币了。
  只能说,这世界确实是个草台班子……
  “别管这种小钱了。”小公主终于找对了密码,“你现在送我回去,我给你500金币。”
  “500?”疤脸男耳朵动了动,终于肯正眼瞧这小姑娘,“你知道我做什么生意的吗?我在河上捞尸体的。谁家的人掉水里了,我拿钩子一勾,尸体就跟在船后头,20银币不讲价。”
  小公主微微挑眉,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起这茬。
  疤脸男冷笑一声,“有时候,我捞到的人还有气儿,这时候我就拿钩子给人摁水里,摁上个两帕特(*三十分钟),确定咽气了再捞上来。死人钱比活人钱安全,20比500值钱,懂么?”
  “1000金币。”小公主面不改色,“这是我活着回去的价格,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如果我死了,你刚刚看到的那些人会把你生吞活剥,就算死了也要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让秃鹫吃掉你的肠子。我向你保证,这不是威胁,是一定会发生的既定事实。”
  男人有点被唬住了,这小东西话术一套一套的,还真像点样子。一阵焦糊的香味飘来,疤脸男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竟然是烟叶烧着了。他连忙抓起烟叶,硬生生用手掌摁灭火苗,掌心烫得黢黑,幸好烟叶保住了。
  疤脸男烫得龇牙咧嘴,忽然回头给了小公主一耳光,“叽里咕噜说什么?你是公主?我还是皇帝呢!我就是你老子,老子打小子服不服?打的就是你这不长眼的小傻逼!”
  小公主栽倒在地,耳朵剧痛,嗡嗡作响,有血沿着耳道流出来,听不清声音。她马上又被提了起来,疤脸男张着一嘴被熏黑的烂牙,口臭铺面而来,“现在皇帝是哪个来着?……都死好几个了,晦气,这玩意儿给我当都不要。什么眼神?哦,你老子死了,是该哭一个。”
  疤脸男把耳朵凑过去,“哭啊!我听不见!哭大点声!”
  忽然疤脸男惨叫起来,原来是小公主咬住了他的耳朵,眼神凶狠。血从牙龈之间漫出来,疤脸男又跳又叫,却不敢用力。他想起曾经有几个狐朋狗友钓到一只鳖,手指不小心被咬死了,他们只得借来柴刀,一把将头剁下,一不留神也剁去了一小截指头。如今这疯小孩就跟鳖一样,鳖这种动物,咬住了就到死也不松口。
  混乱之中,疤脸男一脚踩到了船灶,脚底一烫失去平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滚倒在地,右耳剧痛,简直像脸皮都被撕下来了。在他对面,小公主偏头啐出半截耳朵,满脸鲜血,像头高傲的小狼。
  在传说中,神圣帝国最初的建立者,是母狼哺乳长大的孩子,他们的血脉中流着狼的血液。
  “……我杀了你!”疤脸男捂着耳朵,两眼通红,跌跌撞撞扑过去。不就是一个臭小鬼吗,连小刀都用不着,看他怎么拧断她的脖子!
  船身忽然一震,有别的船靠了过来。船头的位置一沉,然后又浮回原位,有人登船了。
  小公主猛地抬头,头一次流露出孩子气的欣喜。
  ***
  无数火把在夜间亮起,百夫长登上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其他士兵在船尾就位。在他们外围,数十艘巡逻的战船将这段河流封得水泄不通。看起来总督贯彻了中立的原则,在他们汇报了绑架的情况后,把这当作了一起治安事件,提供了符合标准的援助。
  也不能奢求更多了。百夫长执剑,谨慎地挑开货仓的盖布,看见了手脚被缚的女孩。
  “你谁?!”百夫长失声道。
  “我才要问你是谁。”船舱里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一个有纹身的女人,抽着一壶水烟,吞云吐雾,“干什么?没见过妓院进货?都是登记过的正经奴隶,交过税的。”她在桌上磕了磕烟管,让开视野。在她身后,男孩女孩们被手脚绑在一起,眼睛中闪烁着惊恐。
  百夫长煞白了脸色,如坠冰窟。不远处,诺亚静静地站在岸边,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这是一船诱饵。有人误导了他们。
  ***
  小公主眼中的欣喜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漫上来的绝望。
  宰相穿着丝绸的刺绣袍子,靴子擦得一尘不染,脸庞瘦削,眼神精明干练。他弯下腰,掏出丝绢手帕,耐心地替小公主擦干净脸,笑着说:“这样可不太体面,有失威严啊。快到我们船上来,都准备好了。小心、小心,慢点来,您不会游泳,要是落水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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