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空间忽然凝固了。一切都陷入静止,火焰、玫瑰、还有倒映着火光的血泊。四周的环境忽然像墙纸一样,一片片剥落,场景变幻成了另一个空间。诺亚下意识发动『节制』的权柄,想要终止这诡异的变化,可是竟然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权柄失效了!
  因为这里并不是现实。秩序女神行使了『慈爱』的权柄,把他们的精神拖进了记忆的幻象中。曾经耶米玛也干过这事,根据阿诺米斯的记忆,甚至还能构建出地铁、飞机、以及大学校园里的红砖小楼。
  “在回忆里无限循环吧。”秩序女神轻轻一推,地板陷落,他们跌进了一座木头的小房子。
  诺亚撑着身体跪起来,翡翠色的瞳孔颤动,他看见了熟悉的壁炉、地毯、餐桌,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压力有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通往二楼的楼梯出现在他面前,尽头一片黑暗。他知道二楼的转角有什么,一扇绝对不能推开的门,一间绝对不能进入的房间。他必须远离那个房间,远离那个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这里是?”阿诺米斯也跟着爬起来。
  诺亚刷的一声跳起来,撞开大门头也不回地逃窜出去。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从大门冲回了客厅,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明明已经出去了,可是这里跟鬼打墙似的,出去后眨眼便回到了这里。他在恐惧和慌乱中又试了好几次,阿诺米斯就这样看他进进出出,忽然想起自己肚子上还插着把剑,默默地拔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在现实中应该要死了,幸好在这里不会痛。
  “出不去……”诺亚惶然地说,站在客厅中间,无助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所以这里是哪?”阿诺米斯再次问。
  诺亚转过来,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痛苦,他张了张口,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将那个词说出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二楼的房间门开了,似乎有人在邀请他们。深谙恐怖片套路的阿诺米斯一个闪现躲到诺亚身后,生怕从楼梯爬下来个女鬼。
  “这里是……我家。”诺亚停止了颤抖,眼神死寂,绝望地看着二楼,好似终于接受了这个无法逃避的命运,“我妈妈死去的地方。”
  第137章
  “别怂!你别怂啊!”阿诺米斯抱着诺亚的腰往二楼拽, 诺亚抱着楼梯的扶手,死活不肯挪动,活像一只正在被抓去洗澡的大猫。阿诺米斯本想怒斥他, 但想到自己也不敢单独上去,只得好声好气哄道:“你捅我的时候不是很带劲吗?不是断情绝欲六亲不认吗?加把劲, 拿出刚刚的气势, 我们还得回去救人啊!”
  “我错了请原谅我……”诺亚抱得更紧了, “你想的话现在也可以捅我,多捅几剑算你赚的。”
  “喂!你不是这么谦虚的人设吧!”
  阿诺米斯一个没抓稳,手松脱出去, 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他重重喷了口气, 左右张望, 想找件趁手工具把扶手拆了。目光落到诺亚身上, 忽然怔住了。那个曾经耀眼得不可一世的勇者,此刻竟缩得小小的, 就像躲在被子里闭上眼睛的孩子,以为只要不睁开眼睛去看, 那个残酷的世界就不存在。
  只要不推开那扇门, 就可以假装妈妈还活着。
  “我先去看一眼。”阿诺米斯犹豫着说,“没什么问题的话再叫你……如果有危险, 你一定要来救我!一定啊!”
  诺亚没有回答。
  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 磨磨蹭蹭往上走, 老旧的楼梯吱呀作响,随时都有可能断裂。这里看起来太久没有修缮了,也许家里经济状况不太好,付不起维修费用。二楼转角的第一个房间就是了,门开了一道小缝, 房间里应该有窗户,淡淡的天光从门缝透出来。
  阿诺米斯握住门把,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跳脸杀,硬着头皮推开门。
  他愣住了。
  这是一间温馨的儿童房。墙上刷着明亮的彩漆,地上散落着毛绒熊和胡桃夹子士兵。正中央的地毯上,美丽的金发女人正翻开书的下一页,给两个小小的孩子讲故事,声音像蜜糖一样。只一眼就能明白,她是诺亚的母亲,兄妹俩的样貌完全遗传自她。
  “打扰了。”阿诺米斯下意识说。
  没有人跟他互动,这只是一段回忆而已。女人翻着有些破旧的书本,柔柔地说:“……然后,秩序女神为了惩罚人类,降下了漫长的大雨。雨水淹没了平原、山地、还有人类的王国,整个世界陷入汪洋大海。只有一个叫诺亚的人提前得到神启,建造了一艘救赎的方舟……嗯,你的名字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她刮了刮男孩的鼻尖。
  “不是,这故事是抄的吧!真不怕版权方打上门啊!”阿诺米斯惊了。
  仔细一想,秩序女神“维斯塔”,这个名字好像也不是原创。当初就觉得有点莫名的既视感,但是不确定单词拼写,所以没法细究。现在可以确定了,分明抄的是罗马神话,守护火种的维斯塔……她本人绝对不是这个名字!
  合着所谓的圣典就是个究极缝合怪啊!秩序女神连夜从各个神话体系缝出来的!
  “那我呢?”女孩奶声奶气地问,“‘耶米玛’是怎么来的?”
  “耶米玛在这里。”女人翻开又一页,“灭世的雨水停了,诺亚放出鸽子去寻找陆地,其中有一只鸽子衔回了橄榄枝条,带着人们找到了生存的希望。这就是所谓的‘耶米玛(小鸽子)’。耶米玛和诺亚都是拯救人类的勇者哦,坚强又勇敢。”
  “这个故事她说了很多遍。”诺亚轻声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边,声音很轻,仿佛害怕惊醒一个不复存在的美梦。“家里只有这一本书。本来好像有其它的,陆陆续续典当出去了,她就用这一本来教我们识字。”
  “大户人家啊。”阿诺米斯侧目。没有点出造纸术的年代,一本书几乎值得上十几头猪了。
  “落魄的穷酸贵族罢了。”诺亚自嘲道,“两个落魄的小贵族家庭,打肿脸充胖子,互相都以为对方很有钱,想借着婚姻还清欠下的债务,没想到大家都是穷光蛋。”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故事的后续不言自明。
  门忽然重重地砰了一声,吓了阿诺米斯一跳。
  一个乌发黑眼的男人穿过他们闯进房间。几乎在男人登场的瞬间,诺亚反射性地颤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长大了。他抡起拳头,却挥了个空,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男人。画面滑稽可笑,就像一个小孩在狂抡王八拳。原来什么都没有变,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你让诺亚去上学?”男人气势汹汹质问。
  “去玩捉迷藏吧。”女人站起来,推了推两个孩子,“快去躲起来,数到一百下,我就去找你们。”
  “你竟然让他去公共学校!”男人怒不可遏,“我们家世世代代流着尊贵的血,家庭教师排着队抢着为我们服务,你竟然让诺亚去跟那些贱民鬼混!”
  “但是我们请不起家庭教师……”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女人脸上,她缄默了,捂着脸摆出顺从的姿态。男人啐了一口,“钱钱钱,就知道要钱!老子的钱全给你们败光了!”他用愤怒掩饰他的无能,抡起椅子,把房间里的一切砸了个粉碎,“分子儿不挣,就知道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我很抱歉。”阿诺米斯说。
  “你抱歉什么?”诺亚抬头,充满诧异。
  “你问这么细干嘛!”阿诺米斯尴尬了,“有时候人们只是把‘我很抱歉’当语气词用……就跟‘嗯’‘哦’‘呃’差不多……没有具体的意思……”但也有的时候,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窥伺到了某些拼命隐藏起来的伤口。
  “没什么好抱歉的。”诺亚冷静下来,“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过了一会儿,诺亚又说:“我不希望你误解她。她不是那个男人口中只会花钱的……废物。她是个很棒的母亲,一直在悄悄工作,缝纫、写信、去教会做义工,甚至攒够了我的学费。但是一个贵族女性去工作是很不体面的,如果被那个男人知道了,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确实很棒。”阿诺米斯点头。
  “是吧?”诺亚笑了,“事实上,我们过得艰难,完全是那个男人的错。他是个赌狗,每天晚上流连在赌场,按照他的说法,那种无数人拍马屁的场合给了他应有的尊严。小时候,每一个他不回家的晚上,我和耶米玛都很开心,终于不用捏着呼吸小心翼翼走动了。可是母亲总是很伤心。我们不明白,去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抱住我们流着泪说,别怕别怕,就算是去讨饭,妈妈也会带着你们的。我想她一定很害怕才会说出那种话,但是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
  “也许并不是害怕。”阿诺米斯轻声说。
  “怎么会不害怕呢?”诺亚反问,“有时候,她会给我们做糖饭团。糖饭团你知道吧?就是把煮熟的小麦铺在抹布上,撒上白糖,抹布一拧,卷成了糖馅的饭团。我非常喜欢那个,每次都会吃很多。母亲就会笑起来,摸摸我的头说,我的小诺亚,快快长大,这个世界太残酷了,你一定要长得又高又壮,妈妈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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