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其实塞列奴也没有那么在乎世界末日。他在乎的那么多,能留住的却那么少,他的一生都在失去,早就心灰意冷了。他只是……只是希望能留住最后一点回忆,因此旧世界必须延续下去。
塞列奴停在破碎的进化树前,单膝跪下,轻轻放下手里的百合。花香馥郁,几乎令人窒息,无数百合堆叠成洁白的花海。这是一处无名的坟茔,细碎的阳光洒落,残缺的遗体在花海中若隐若现。断肢被花朵淹没,看不出那么残酷的伤痕,仪容整洁,宁静美好。
“我现在……在做正确的事吗?”塞列奴轻声问。
没有回答。
塞列奴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再次抬眼时,银灰色的瞳孔冷硬如铁。
……
深夜,魔王城。
艾萨尔的遗体被安置在原本的卧室,头陷进柔软的枕头,双手交叠在腹部,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睡眠。阿诺米斯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才把艾萨尔丢在这里。问题不仅仅是心理上那一关,更重要的是……这是艾萨尔,他有很多身份,父亲、魔王、拯救者……每一个身份对某些人而言都非常重要。
使用这具身体顶替这个身份,意味着原本的社会关系彻底断绝,名为艾萨尔的那个人不复存在。
如果阿诺米斯活下来,艾萨尔就真的死了。
有风穿过窗户,窗帘掀动,寒冰沿着窗框向室内蔓延。六角冰花不断生长,发出细微的刺挠声,房间里覆上了一层洁白的冰霜。窗帘回落,一个身影突兀地伫立在床前,静静地凝视艾萨尔,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如果有谁在场一定会被吓得惊叫出声,因为实在是太像女鬼了。
进一步来说,甚至长得有点像法斯特……或者应该说法斯特像祂。
祂名为格蕾西亚,冰川与霜雪的掌控者,来自极北之地的冰霜龙。如今正在遵从神的旨意让冰川融化,为这个世界带来末日。
然而此时此刻,格蕾西亚只是轻轻叹息,弯下腰,在艾萨尔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好久不见。”祂怀念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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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蜉蝣篇,堂堂连载!
第145章
虹扇动翅膀, 小心翼翼飞行在庭院的花丛中。她是今天早上才孵出来的,啜饮露水,吸食花蜜, 躲过了危险的壁虎和蜘蛛,头一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只有一天生命的她, 本该争分夺秒地寻找魔王, 可是……可是春天实在是太美了, 美得她一时间忘记了使命。在极东的怒涛群岛,永远是遮天蔽日的乌云,还有撕裂一切的闪电风暴, 以至于看到春天时, 甚至觉得死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了。
死。虹忽然打了个冷颤, 春天也因此蒙上阴郁的色调。她从停歇的花朵上飞起, 急不可耐地飞过一扇又一扇窗户,她看见了站立行走的老鼠、戴着面具的大鸟, 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没有一个是她想找的。
终于, 在主楼的一扇巨大落地窗前, 虹看见了背对着窗户的冰霜龙,还有躺在床上熟睡的魔王。
就是他!就是他!多年以前, 他闯进了风暴女王的领域, 以一己之力击破苍穹, 甚至带来了短暂的晴天!终于找到他了!虹欣喜地俯冲过去——
咚的一声!她撞上了玻璃,头重脚轻地从二楼栽了下去。她实在是有点背,冰霜龙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打开了半扇窗,可她偏偏撞上了关着的那半扇。
“什么东西……?”虹晕乎乎地坐起来, 正要再次起飞,忽然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罩住了。她惊慌起来,翅膀飞扑,可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透明墙,撞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办法挣脱。
“没见过的虫子啊……”爱玫拿起玻璃瓶,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她的脚边还放着行李箱,刚刚从人类的领地回来,箱子里还有一封小公主的亲笔信。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搜寻阿诺米斯和诺亚,始终没有结果,爱玫决定先回来看上一眼。
“新物种吗?嗯,透明的膜质翅膀,在光线下呈现出彩虹的颜色,应该是薄膜干涉现象。身体结构不符合昆虫的定义……太小了,我得搞个放大镜……早知道多带点工具回来了……”
“救救我!救救我!”虹疯狂敲打玻璃,可惜细弱的小手甚至敲不出一点声音。这只小小的扑棱蜉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同瓶子进了口袋,被科学怪人抓进了实验室。
房间里的格蕾西亚眼神微动,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但是祂很快转回来,因为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这样不好吧。”毛绒小熊坐在法斯特的右手掌心,抱着一张字母表,用爪子挨个戳字母拼成句子,“那可是你爹的身体,我有点良心不安。要不还是走流程埋了吧,反正现在墓地空位多,你还能每天去看看他。”
“不是,人都已经死了,埋起来能让他复活吗?还是说明年春天坟头长树,树上结出一百个艾萨尔?能的话我现在就刨个坑埋了,明年随便你挑。”法斯特无语了,“不就是用一下吗,以前我们还烤来吃呢!”
“你至少纠结一下吧!心也太大了!”阿诺米斯把字母表戳得哗啦啦。
“我在纠结啊!”法斯特停在门前,盯着门把手,眼睫轻颤,在最后一步犹豫了。仿佛那是一扇绝对不能打开的门,无论如何都无法面对的事实。“所以你要快点……再不快点……我就要后悔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阿诺米斯心里更不好过了。
法斯特摇头,深吸一口气,正要握住门把,忽然门把从里面旋转起来。
二人大惊,真的复活了?!门开了一道小缝,像是打开了某个冰库,寒气翻卷着溢出来,冰霜瞬间沿着地砖蔓延,就连门本身也被冻住了。里头的人稍一用力,冰碴子扑簌簌落下,霜结的门终于敞开。
那是一个苍白得不似活物的人,皮肤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由冰霜雕刻出来的,甚至有点半透明的质感。冰蓝色的眼睛镶嵌在脸上,玻璃一样毫无情绪。任何人看见祂都会觉得“美”,不是活人的美,而是非生物的那种异质的美。就像看到那些顶级工匠烧制的白瓷神女,人们会感慨天呐怎么会这么美,连一根根睫毛都清晰可数,简直像活的一样!
格蕾西亚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带着无尽的寒气。
法斯特砰的甩上门,左手一挥,冰霜飞速生长,瞬间封住了出口。暌违已久的见面,他的选择不是欢迎,是逃跑!
“等等!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阿诺米斯惊了,“好眼熟啊!是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家长怎么称呼?”
“格蕾西亚。”法斯特把毛绒小熊塞进衣领,就像孩子把捡来的小猫藏起来,生怕家长发现。
“怎么听起来你们一家人好像不是很熟?都直呼其名的。”阿诺米斯挣扎着把头露出来。
法斯特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紧张。他跳上回廊的护栏,冰翼展开,一个弹射起步,箭一样飞了出去。他在黑森林中迂回飞行,下意识降落在一个大树洞前。小时候法斯特委屈了就躲在这里哭,每一次都是塞列奴找到他,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你就待在这里。”法斯特告诫阿诺米斯,“我去应付格蕾西亚……不不不,或许我应该先去找诺亚……”他有点自乱阵脚了。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千万不要被祂看到!你会死的!”法斯特警告。
“诶?是来找艾萨尔的吗?没想到那么抽象的人,竟然会有这么正常的伴侣,这就是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吧……不是,我的意思是真是伉俪情深啊!遗体就还给人家吧,毕竟是撅过的关系,法理上还是第一继承人呢!”
“……”法斯特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
阿诺米斯一脸卧槽:“等等,沉默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被撅的吧!你不是格蕾西亚生出来的吗!!!”
“这不是撅不撅的问题……”法斯特说。
“不不不我们赶紧把艾萨尔还给祂……这身体不能要了!”小熊爪子在字母表上戳得冒烟。
“你不明白!”法斯特抓住小熊猛地摇晃,“跟艾萨尔没有关系!格蕾西亚刚刚就是要杀了你,这一套我可太熟了!我小时候,捡到过一窝还没断奶的鼠兔,它们的妈妈被荒原狼吃掉了。我抱着鼠兔回家,告诉格蕾西亚我要养它们,我会每天挤驼鹿的奶亲自喂,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格蕾西亚什么都没说,我以为祂答应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鼠兔都冻死了,因为被格蕾西亚丢到了雪地里。祂说这是自然规律,不应该干涉……就连艾萨尔都受不了祂!”
“虽然有点抽象,但逻辑好像是自洽的……艾萨尔说什么了?”
“艾萨尔说,既然相遇了就不一样了,不用再遵守自然规律,可以养肥了吃掉。”
“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你还是不明白。”法斯特重复道,下意识抚摸自己的断角,那里用银饰掩盖了断裂的痕迹,“后来我受伤了,角断了,流了很多的血,浑身痛得要死。塞列奴害怕地找到格蕾西亚,求祂快来救我。结果还是老一套,说什么自然规律……但是祂跟艾萨尔关系好,爱屋及乌,可以早一点结束我的痛苦……我差点就被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