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抬起头来!”傅濂高坐堂上,对老板娘喝到。
“你与人牙子合谋贩卖妇孺小儿,可知罪?!”
老板娘抬头露出惊恐的表情,疯了似的摇头:“大人冤枉啊!小的做本分生意,怎会和杀人犯合谋!”
宋连生平第一次听到一个老鸨说自己做本分生意,不禁撇撇嘴。
“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你自己招了,还可以‘案问欲举’予以轻判。”[1]
但不论傅濂如何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老板娘就是一口咬定她不知情。
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如何在三句之内干掉对方,场面十分焦灼。这时李士卿迈出了一步,走到老板娘面前,冷眼俯视道:“抬起头来,媒婆张!”
04
听到媒婆张三个字,老板娘的虎躯着实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也停止了装模作样的嚎叫,仿佛被李士卿这三个字定在了空中。
和老板娘一样震惊的还有在场其他人。媒婆张?是谁?什么时候的事?
“当年柳含烟出嫁时的媒人就是你,迎亲的驸马爷就是你的搭档,也是杀害兰香、陈莲儿和方桂儒的真凶!”
老板娘慌了神,一边向后撤退一边尖叫:“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媒婆什么驸马,你不要血口喷人!”
李士卿做了个“嘘”的手势,对着空气说话:“叫什么?王遂?”
老板娘猛一抬头,惊恐又恶狠地问李士卿:“你在同谁讲话?!”
李士卿不理会她,继续对着虚空交谈:“王遂身高五尺有余,面相阴冷,哦?左手有六指!竟如此神奇?嘶——这等私密之事就不要与我详细说了,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
李士卿神叨叨聊得不亦乐乎,甲丁也跟着一惊一乍,显然被这通灵之术吓到了;傅濂则仔细观察老板娘与李士卿二人的神态;宋连忍不住又想吐槽他,果然是专业的骗子,整起花活来一愣一愣的!
他不知道李士卿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得来这些消息,想必这骗子行走江湖,八卦渠道很是丰富。
这招钓鱼执法实在好用,老板娘大惊失色,吓得满堂跌撞乱爬,要躲李士卿远远的。
“是谁!谁在同你讲话!”老板娘突然疯了一样在空中乱抓,“是哪个死妮子!贱人!阴魂不散!”她抓了几下,发髻和花簪全都松散了,碎发掉了下来,整个人都狰狞可怖。“是不是陈莲儿!是不是他!当初我就说过,这贱人留不得!活着是心患,死了更麻烦!”
李士卿还在与空气对话,他睨了一眼老板娘,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
老板娘瞬间又不疯了,呆呆望着李士卿,听对方说:“王遂此刻就在百花楼?”
作者有话说:
【1】案问欲举:嫌疑犯被抓时,官府还没有取得完整的罪证。《嘉祐编敕》?规定:犯了罪的人,因为怀疑被抓,在官府还没有掌握赃物和罪证的情况下,或者同案犯被抓获,还没有被指证的情况下,一经诘问便承认所犯罪行的,可以按照“案问欲举”自首予以减刑。如果已经诘问,仍旧隐瞒罪行的,不在自首减刑的范围。
第45章 宋连?不是死了吗?
01
百花楼天字甲等房内, 浓郁的药材味充斥着房间,一个男人正在浴桶里泡着。他面目扭曲,表情痛苦, 不断倒吸着凉气。
药汤没到他的胸口,露出伤痕累累的脖颈。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终于忍受不住大叫一声,将两只手臂从药汤中抽出。
那手臂上尽是一道道抓痕, 伤口周围全都化脓溃烂, 发出阵阵恶臭。自从他患上了那个怪病,伤口就愈加难以愈合。
多日之前,在殴打兰香的时候就被她抓伤,几日前刺杀陈莲儿时又被对方抓挠, 新伤旧伤叠在一起, 又在昨日方桂儒的挣扎下愈发严重了。
他每日按时浸泡汤药, 却始终未见效果, 身上的皮肉反而逐渐开始自发溃烂。
“这泼皮!”他骂了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干, 套上了罩袍。
不久前那媒婆张突然又被叫去开封府问话, 王遂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剂汤药泡完, 他便要离开汴京躲避一阵,或者再寻个好地方另起炉灶。
他于媒婆张合作多年,却无丝毫情分, 若不是府衙来人太突然, 他会选择先下手。经年累月的情分哪有闭口的死人靠得住。
王遂穿戴好, 从床底拖出一个大箱子,里面都是“戏班子”这趟骗来的钱财, 他得叫一辆车拉走,这些说不定就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全部身家。
至于“班子”里那些姑娘们……这怪病染得无声无息,恐怕她们很快就会跟自己一样,容貌都毁了,还留着作甚!
02
王遂将那箱子拖到房门口就已经气喘吁吁,时间耽误不得,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他用罩面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跑出百花楼时还是被阳光刺到了眼睛。
太学马上下学,他正好趁乱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正巧门口经过一辆牛车,还带着棕木棚,可以将自己和箱子掩藏起来。
王遂上前拦下牛车,要去城外船坞码头。司机却摆手说他今日有事不拉车了,请王遂另寻车辆。
王遂环顾四周,目之所及也未再见这么合适的车辆,于是愿意加一倍的钱。但司机仍旧不接,说自己真的有事,加多少也不能拉他了。
王遂一跺脚,出价三倍,司机果然犹豫了。
待牛车赶到百花楼前,王遂要师傅上楼抬行李下来,司机师傅扭头就要走:“我真有事儿,跑上跑下又要耽误时间,这趟活我真不干了。”
王遂咬牙:“四倍!够你绕着汴京跑上几圈了!”
可那箱子着实沉重,司机师傅一人也搬不动,又叫了路过的人帮忙一起,钱自然是要付一些的。
好不容易将箱子移上车棚,王遂也钻了进去,不一会儿,牛车便晃悠悠启动了。
03
这牛车从外看上去,车棚低矮狭小,里面却意外的宽敞,三面长坐,足够四五人围坐一起。
中间空出的地方足有一人多长,还铺着白色的单布。
室内干净,值得一个五星好评。
许是泡汤的关系,王遂这阵有些疲乏,跟着牛车晃晃悠悠,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但牛车仍在晃动。
“你这车夫,莫要同我耍泼皮无赖!船坞码头步行也只需两三刻,我允诺你四倍车钱,你还敢绕远!”王遂愤愤起身想要揭开围帘探个究竟,却发现四周都被封牢,他像是被关进了一口棺材中!
“停车!”王遂大喊,不断用双手拍打车棚,他浑身是伤,皮肉又十分脆弱,几下便多了新伤口。
太熟悉了!这个场面太熟悉了。王遂猛地想起,当年他与媒婆张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掳劫了那些出阁的新娘!
“你是何人!与我有何纠葛?不如停下说话!你要多少银两,我照给就是!”
04
开封府衙内。
众人围在院中,看牛牛司机赶着牛车一圈又一圈转悠。
两头牛牛显然也很纳闷:耕地的老牛也不是这么使唤的!
听见王遂在里面大喊大叫,甲丁皱眉噘嘴啧啧叹息:“真是轮回不虚,报应不爽啊!当年他使这等卑劣手段,如今栽在了同样的计谋中。”
宋连附和:“所以说,人一定要跳出舒适区。惯性思维要不得啊!”
牛车转了几圈,傅濂便要它停下了:“行了,你们要让他恶有恶报,实则是戏耍多过惩戒,闹也闹过了,该干正事了!”
牛牛专车停在院子中央,几个衙吏上前暴力拆卸了车棚门档。阳光涌进棚内,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良久,一个被黑色布料包裹严实的人缓缓钻出,被衙吏当场按在地上。
“你、你们要、干什么!”王遂喘着粗气大吼。
甲丁两步上前,扯下了王遂的罩袍,一张斜嘴歪鼻、布满烂疮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宋连登时想到李士卿“装神弄鬼”时念叨的那句“我对他那处长了什么没有兴趣”,慌忙冲甲丁大喊:“离他远一点!去找地方洗手消毒!”
甲丁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他有传染病!治不好,会全身溃烂而死!”
这话一出,整个院中的人统统向后退了几大步。
05
一间临时辟出的“审讯室”里,王遂被绑在一张座椅上。宋连坐在他对面,隔着五、六米距离。原本他想独自审问王遂,毕竟梅毒在一千年后的现代都很难医治,更别说北宋。
但甲丁坚持要跟他一起审讯,理由是自己已经碰过王遂的罩袍,若是要传染也已经在劫难逃了,不少这提审的功夫。
宋连拗不过,加上他至今仍需要有个翻译实时同传,否则好多话他也听不明白。于是他和甲丁全副武装走进了审讯室。
但没想到李士卿也跟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