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除此以外,这屋里最扎眼的就是满墙的血液。
鲜血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非常清晰的喷溅形态。这景象宋连他们比较熟悉,在曹县案里,张三的死亡现场差不多也是这样。
既然是做过的题,宋连便往门口一站,招呼甲丁和云娘:“复习一下吧!”
一具男性尸体,衣冠不整,裤子解了一半,仰面躺在地上。后脑有一处开放性伤口,长约五公分,深约半公分,伤口略有弧度。前颈一处约十五公分长、两公分深的锐器切割创口。伤口左耳处略高于右耳处,贯穿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尸体身上的确有浓郁的酒味,宋连和云娘也闻到了。
“凶手是右利手。”云娘先做出判断。
宋连点头:“还有呢?”
“尸体已经开始形成尸斑,但因为血液已经大部分流失,尸斑颜色还很浅淡,”甲丁按压了一下尸斑聚集处:“指压稍褪色。死亡时间推测大概三小时,与二人口供基本一致。”
宋连再点头:“继续。”
“死者身长约五尺五寸,按照这个角度判断,凶手大概……”
“呆子!”云娘小声打断甲丁,手肘怼了怼他,让他看两个嫌疑人。
身高基本一致……
二人陷入沉默。
原本以为只要看得够多,实战起来那还不是得心应手。但真正上手实操才发现根本不是想象中那样。
往常都是宋连说他们记录和观察,只会觉得“原来如此”、“理应这样”,但现在没有师父指点,面对一屋子乱七八糟的血迹,根本无从下手,只觉得头晕目眩。
还是云娘先冷静了头脑,才想起问那年轻姑娘一个早就该问的、最重要的问题:“你和死者什么关系?”
05
“我生父早亡,母亲一年前改嫁,”姑娘说着,冷眼看着地上尸体:“嫁给了这个酒鬼!”
“母亲改嫁的第一夜,那禽兽男人喝醉了酒,就对母亲大打出手,若不是我生生将母亲拖到我房中反锁了门,恐怕要被他活活打死!”
姑娘拉开自己袖子,又拽住母亲的袖子撩起来。青色红色紫色和数不清的陈疤新痕。
“从此我和母亲就过着地狱般的生活。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他的大骂和恐吓中度日,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遭遇一顿毒打。他嗜酒如命,酒后更加猖狂!”姑娘说着更激动起来,“这禽兽,想要糟蹋了我!”
宋连丝毫没有意外。这老套的家暴故事,他仿佛已经听了一千年。
一千年了,却仍然没有解决之道。
“今日那畜生大清早就喝了起来,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要、要当着我母亲的面……我奋力反抗……”姑娘说不下去,掩面痛哭起来。
“对!他要干这种腌臜事便干罢,可竟然要对我家姑娘……我一时激愤,抄起菜刀就割开了他的喉咙!”母亲再次认罪,并详细说了她动手的全过程。“大人,你看我满身血渍,难道证据还不清楚吗?凶手就是我!我家姑娘身上干干净净,怎么会是她动的手!”
妇人这么一说,仿佛点醒了云娘,她极短的“啊”了一声,跑去血液喷溅最多的那堵墙面仔细寻找,最后满意地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
“那男人要对姑娘图谋不轨不假,姑娘奋力挣扎反抗也不假,但你并非立刻用菜刀杀了他!”云娘对那妇人说。
妇人含泪摇头:“是我,就是我,是我用刀割喉,你看我浑身是血,真的是我!”
“正因为你浑身是血,所以更不可能是你!”云娘决断。
妇人一惊,哑然当场。
云娘蹲下,剥开尸体后脑那个弧形伤口,从一旁地上拿起一个铜制烛台:“那男人醉醺醺要对你女儿下手,你趁其不备抄起烛台从后向他头部击打过去。一击不会出血,但激怒了他。他对你大打出手。”
云娘叹口气,走到那面血墙前:“醉酒后的魔鬼岂是凡人之躯所能抵抗,你被他拳打脚踢扔在这墙前,退无可退,照此情形,接下来你一定会被他殴打致死。”
云娘的目光投向女儿:“但你女儿从后,用菜刀割开了他的喉咙。颈动脉切断,血液喷溅而出,溅满了这面墙壁,却唯独空出了一片区域——”
她向旁移开一身的距离,刚才站定的那面区域几乎空白,没有血迹喷溅。
云娘将妇人拉到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妇人就像最后一块拼图,完美契合了那处空白,身上的血迹填补了墙面的空缺。
“你女儿下手的时候,你就站在这个位置。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宋连看着两位出师可待的徒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鼻祖,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第104章 干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干我们这行
01
屋内鸦雀无声。
云娘看着那位母亲, 似乎也并不着急对方给出回应;甲丁看上去还在回味云娘的那番推断,思考为什么这么明显的痕迹自己却没有发现;宋连则倚靠在门边,低着头,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女儿轻轻叹息一声:“欸,我说吧, 你那些一厢情愿的说辞, 怎能瞒得过提刑司的大人们,”她轻笑一下,看着云娘,“只是我没想到, 如此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的, 竟然是位女仵作。”
她眼里含着泪, 一圈圈打转, 始终没落下来。
“姑娘好运气,倘若我有这等本事……”她将脸高高仰起,始终不肯让眼泪流出来, “若我有这等本事……”
衙吏吐的面色凄惨, 这时也不得不踏入血淋淋的现场拿人。
姑娘被反剪双臂带出屋内, 那母亲突然喊一声:“是我害了我家阿姐啊!”
她早已泣不成声,撕心裂肺了好一阵,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丈夫死得早, 我又没什么本事, 家中穷得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媒婆几次来为我家阿姐说亲,都因为我们没有陪嫁不了了之。她让我把她卖掉, 还能拿一点吃饭钱。可我怎么能这样做!”
“那男人说能让我和阿姐衣食无忧,还许诺我,能给她找个好婆家。我嫁进来才知道,他是为了早日分家才着急找个媳妇。我们娘俩从住进来的那天起,身上就没有一块好皮肉!可那畜生!竟然想糟蹋姑娘!”
“我拿烛台打他的时候,已经决定要下死手的!如果这傻丫头没有出手,我也一定会杀了他!我有杀他的心,姑娘是受我连累!各位大老爷,求你们了,让我偿命吧!我家阿姐受了太多委屈!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啊!”
02
宋连带着几人回到府衙的时候,傅濂竟然没有开溜,像是在等他们,又好像很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宋连斜眼睨了老头一眼:“哟,这不是我傅局吗,今儿怎么有空来府衙里坐坐?”
傅濂气的吹胡子瞪眼,一脸“滚”的表情,但还是嘿嘿一笑:“这不是不忍心我们宋检法独自值守,来给你送温暖。”
“行了老大,你在这等我是有什么指示?舍不得我调休还是给不起三倍工资啊?”
“哎!话不能这么说,休息是应该的,不忙的时候一定尽量给假,俸禄是皇上定的,我想给你也拿不出来哇!”
我呸!工资仨瓜俩枣,领导歪瓜裂枣!宋连在心里狠狠骂了老头几遍,面上十分冷淡地说:“咱单位还有有不忙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傅濂摸了摸鼻尖,转移了话题:“案子断出了?宋检法行事效率越来越高,我看下个月就可以提报给官家给你封赏……”
“傅大人,别给我画饼了,我最近戒碳水。”
傅濂撇撇嘴:“大夏天的,要碳做什么!这季节打赏的应当是绸缎……”
“这案子不是我断的,是甲丁和云娘断出的。你要有什么彩虹屁对着他们吹吧,回头跟上面申请窝囊费的时候记得我们是三份。”
傅濂“嘶”了一声,表情像牙疼:“设么叫窝囊费,怎么就窝囊费了……”
“傅大人,我以前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优秀青年,后来让俸禄调理好了。”
“行了行了,我下回争取给你多申请些绫罗做些凉爽点的内衣,免得你火气太盛一点就诈!”
宋连冷哼一声:“不必了,生活千疮百孔,透气得很!”说完甩手走到一边儿去了。
傅濂简直咬牙切齿,心里也纳闷自己怎么供奉了这么个祖宗,明明他刚被夺舍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倒反天罡了!
03
这案子属于证据确凿,事实清晰,犯罪嫌疑人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按照《宋刑统》中界定,杀人罪有七种类型:谋杀、故杀、劫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
母女二人并不是提前有预谋、有计划的杀人,显然不属于谋杀。
但这个“故杀”,却不是字面意思的故意杀人,而是指没有预谋,也没有原因,临时起意的杀害行为。
这案子放在现代,律师一定会从“正当防卫”入手,但一千年前没有这个概念。故杀是个凭结果定刑的罪名,倘若那男的没死,加上那姑娘的确是自己主动投案自首的,那么理应从轻一等判决,很有可能免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