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03
“宋检法!”云娘生气了。她不知道宋连今天是怎么了,如此不近人情。根本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宋检法,倒更像是被恶鬼附体夺舍的活阎王!
但焦燕茹倒没有生气,还安慰云娘:“宋检法秉公办事,应当的。”
她扬起脸对宋连说:“夫君自前些日子染病,身体始终不能恢复,每况愈下,恐怕时日无多,这也是刚才我说,我们须得争分夺秒的原因之一……若夫君亡故,我也很难独自撑起这些……”
焦燕茹面露哀伤之色,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对宋连说:“宋检法若有疑虑,可以去看看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都很难走出这个院子。”
宋连果真没有拒绝,在焦燕茹带领下去他们的卧房看望。
男人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躺在床上半昏半醒,确实没有多少生机了。他听到了响动,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宋连时有一瞬的恍惚,又觉得十分诧异。
“夫君……”焦燕茹的手握住男人枯瘦的手,“宋检法来看看你。”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没想到宋连张口就问:“你可认得满少卿?”
他的眼睛始终紧盯着男人,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了一闪即逝的错愕与愤怒。
“宋检法!!!”云娘快要怒不可遏。她一向尊敬宋连,视宋连如师父如长兄,但今日她前所未有的厌恶这副嘴脸的宋连。
但宋连今天像是铁了心,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你的风寒,恐怕是泡在满少卿房间里那个大水缸里时染上的吧!你为了取满少卿的性命,不惜也搭上自己的,对杨生下手的时候更是抱了必死的心。他们二人或许罪大恶极,律法却对他们束手无策。”
“宋检法!”焦燕茹强行打断他,“我敬你是汴京最有本事的检法官,才配合你查案。可没想到你也是这样污蔑毁谤、随意定罪的人!若你毫无证据就可以随意定罪,那我只能请你马上离开我家!这里不欢迎你,日后也别再来了!”焦燕茹厉声下了逐客令。
可宋连情绪也十分激动:“换作我或许也会这么做。”
“什么?”云娘与焦燕茹异口同声讶异道。
“颠茄碱毒素,几乎不可能被检验出,它毒发的症状与心脏病发没有任何区别,也像极了过量饮酒致死。就如同满少卿与杨生恶事做尽却还能逍遥法外一样,让他们误食颠茄碱中毒身亡,是最绝妙的法外制裁。坏人罪有应得,复仇者也不会受到牵连。”
“只是可怜了蒲香云,和杨生那无辜的妻儿。”
之前无论宋连说什么,男人的眼眸都平静如水,但在提起“蒲香云”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震荡了。
“在法律之外以私刑惩办凶手听上去的确很酷,正应了那句‘天道好轮回’。但这种作法本身也是犯罪,制裁凶手的时候我们也是凶手,倘若他们不应该逃脱法律制裁,那我们又为什么可以呢?”宋连看着焦燕茹夫妇,“除非凶手主动投案,否则我确实没有证据控告你们毒杀。但是对蒲香云和杨生的妻儿来说,你们又何尝不是逍遥法外的凶手。”
宋连说完这些,点头算是道别,离开了兰心药局。
云娘在焦燕茹夫妇面前踌躇良久,已经有些泪眼朦胧。
焦燕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对云娘说:“你不应该留在这里。”
“焦姐姐……”
“你跟随宋检法,学了许多厉害的本事,便能让这世间又少了许多伸冤无门、含冤负屈之事。”
云娘追逐宋连而去。
她想,如果真相一定要那么残酷,不如就让她来揭开吧。
作者有话说:
世上又少了一个负心的渣男,多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第157章 你是光你是电你是唯一的神话
01
汴京城最近的气氛就像点了火的炮仗。
先是爆出满少卿与岳丈蒲大郎官商勾结贪赃亿万钱财的消息。接着, 方田均税法的试点又“试”出了更大的窟窿:仅仅开封府界、河北等北方五路的耕地,登记在册的田亩数是1.1亿亩,但清丈结果却有2.5亿亩!那些土豪劣绅贪官污吏隐瞒了一倍还多!
这下平民、农民、小商贩集体炸了锅。
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常年受富商、豪绅压榨的底层百姓,借着变法的潮水,也纷纷走上街头,要求对那些富商官僚严惩不怠。
这本是一个合理的诉求, 却越发演变成了一场运动。
许多地痞流氓、闲汉流民夹杂在人群中, 大喊着“打倒豪绅!”“打倒官僚!”“打倒富商!”的口号,开始对汴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宅邸无差别攻击。
可城中绝大多数商人和官员,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安安分分上班的普通人, 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却无处说理。只要闹事者打着“变法”的名义, 就连官府也不能轻举妄动——阻止百姓讨伐豪绅, 就是阻止变法, 就是与皇帝作对!
更莫说很多暴力事件偏偏就是在一些激进的改革派官员默许甚至支持下发生的。
争取合法权益的行动变成了公报私仇、烧伤抢掠的暴力行径,往昔热闹的都城现如今变得无比萧条,商铺闭门、瓦肆停业、才华横溢的青楼女子被地痞流氓玷污糟蹋, 更别说低端一些的妓馆娼女。生不如死。
某个清早, 傅濂在去早朝的路上被一伙打着“清丈朝廷”名义的流氓袭击, 对方都是蒙着脸的青壮年,对着将近六十高龄的傅濂拳打脚踢。
所幸傅濂没伤到要害,不至于危及性命, 但他肋骨骨裂, 更有数不清的扭挫伤, 这对于那个时代那个年龄的老头来说,也有得受了。
没想到这事不但没有引起朝堂警觉, 反而跳出了好几个改革派官员,要求严查傅濂家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傅濂被百姓怨恨,一定是因为他作风不正。
眼看事态越发变味,傅濂如此八面玲珑的老狐狸也开始愁云惨淡起来。他告诫宋连,这段时间一定要低调行事,把自己彻底蛰伏起来,千万不要冒头。
但事实证明,宋连的头也不是他不想冒就能不冒的。尤其请他冒头的人,还是他的头号嫌疑犯。
02
“同心社”有个商妇成员,常年遭受丈夫家暴,后被焦燕茹拉入会,得到了大户姐妹和其他商女提供的工作机会,经济和精神都逐渐独立起来,也开始变得敢于反抗丈夫的家暴。
变法游行运动一开始,他的家暴丈夫就义无反顾加入了讨伐大军,首先就针对起了那些帮助自己妻子觉醒的大户和商女。他用尽了恶意举报、打击报复等一系列龌龊手段之后,再次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妻子。
而这次,殴打羞辱已经远不能满足他的怒意,他向大黑天的“教徒”们“献上”了自己的妻子,说她罔顾天道轮回,留在世间只会带来灾祸,请求“护法”们开坛设法,对他妻子进行一场“神判”。
宋连他们到场的时候,“法坛”已经架好了。
他们直接占用了一家瓦肆的舞台,台面有一人多高,又在舞台上叠堆起木桩,作为“行刑台”。
那商妇双手被绑缚,吊在行刑台上。
她的头歪向一边,双眼闭着,看起来像是昏迷过去了。手臂露出的皮肤没有好肉,都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她衣衫褴褛,只有一件贴身的内衬也被撕成残破的布条,腿还在向下滴血。
距离这个“行刑台”稍远处,十几个“护法”围坐成一圈,他们口中念着听不清的咒语,手中变换着各种姿势动作。毫不协调,亦不整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临时编造的手势,滑稽又愚蠢。
舞台上,一个身穿黑袍、背部绣有红色暗纹、疯疯癫癫的人正在跳奇怪的舞蹈,一边跳嘴里一边唱着什么,时而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声。
那人围着被吊起的商妇转了好几圈,嘴里时有污秽不堪的词语冒出来。宋连在他含糊不清的话语中听到几句:“这女人已经被‘邪淫之蛊’附体,必须用‘神火’来净化!”
那一圈教徒又十分没有默契的、松散喊着:“法师请神火!”
原来那疯疯癫癫的人还是个法师。
有一个教徒向“法师”递上了一碗液体,说:“圣水已至!”
“法师”接过“圣水”,口中念诵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拿出一根类似鸡毛掸子的迷你“拂尘”,在碗里沾了沾,甩向那商妇。
待他将一整碗“圣水”全部均匀地撒在商妇身上,一位教徒拿走了碗,另一位教徒端上了一只金盆子,“法师”在盆子里净了手。
“呵,还真是‘金盆洗手’啊,”宋连心里暗讽。
“法师”洗过手,又在教徒递来的干净帕子上擦干,从怀中衣袋掏出一枚符纸。
宋连看到符纸,顿时觉得不妙。虽然他不知道这“大黑天”教徒走的什么邪门歪道,但他知道这种符纸无非两种用法:要么贴脑袋上,要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