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综上所述:周将军之死,是以“自戕”伪“他杀”,欺瞒圣听。臣为提刑检法,职在辨明生死,不敢因其“忠勇”而隐瞒真相,亦不敢因其“欺君”而妄加揣测。
  唯将勘验所得之事实,录于此格目之中,呈请陛下圣裁。」
  05
  为防止信函被中途掉包或窃走,宋连以官栈呈递给枢密院一封,又私下花钱找了一家镖局、一家商队,分别以“运送特产回家”为由,偷偷夹带两份抄本,一封发给了傅濂,另一封发给了李士卿。
  他原本还想备份一封给云娘,但直觉这封信函内容相当危险,云娘还带着两岁小儿,绝不能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宋连在军中等待朝廷回复的日子十分难熬。他在军营的待遇十分低微,相比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或许他还算尚可,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向上传达的内容不言而喻,很难说会不会遭遇士兵的灭口。在寝食难安担心受怕中相安无事又度过了半个月,宋连终于等来了皇帝赵顼的亲笔回信:
  「宋连所奏,朕已阅。其心可嘉,然其论或有偏颇,不足为凭。
  然则,宋卿勘验之能,闻于九重。今西陲战事正酣,军中伤亡甚重,死伤之辨,关乎军心士气。
  特命:宋连不必回京。着即刻启程,持此手谕,前往熙河路王韶军前效力,充任“随军检校”,专司检验战殁将士事宜。
  无诏,不得擅离!」
  这根本不是“任命”,是一张“流放令”和“封口令”!
  宋连明白了,周毅死亡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能激发全社会的战斗热情。这正是皇帝和主战派们最需要的。
  周毅为什么要自导自演一场自杀,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自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连也明白了,他无法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汴京辩解,他成了一个被扔进战争绞肉机里自生自灭的“弃子”。
  第191章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01
  宋连一个九品芝麻官, 即便曾经不止一次被皇帝请去喝茶聊天,但在绝对权力的压制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他想过写信给傅濂求助, 但信件往来最快需要半个月,他早就已经抵达前线了。无论傅濂有无方法帮他,也都晚了。
  最终他写了封信给云娘,一来告诉她自己被发配前线的消息, 让她安心带娃开店, 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独立勘验解剖;二来安慰云娘,自己此去的前线营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队, 他们可以相互照应, 他还能继续做甲丁的“刹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委托云娘酿制高度数的酒精, 尽可能想办法运往前线。
  往交战地运送物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宋连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尸体, 还有伤患。他没有消炎药, 也没有抗生素, 唯一能挣扎一下的就是想办法搞点消毒酒精。
  虽然听起来杯水车薪难度还plus-max,但聊胜于无。
  02
  从凤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闻到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熙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带, 是北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地缓冲区。
  由于紧挨西夏与吐蕃各部族, 这里的人口构成时分复杂:汉人、吐蕃、党项、羌人等多民族杂居, 人们信佛也祭祖,有时还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习俗。
  这里多山少田, 河谷狭窄,土壤贫瘠;冬冷夏干,常有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战争的影响,物资十分短缺。
  虽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迁入。许多来自关中、陇东的贫民、逃户被招募到此“开边屯田”,他们得到土地,但必须服兵役。
  宋连的马车颠簸几日,终于进入熙河路的“后方安全区”。此处距离前线还有百里之遥,但战争的“气味”已经无处不在。宋连撩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兵荒马乱、十室九空”的萧条景象。
  官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里透着怪异。
  在这里,宋连看不到悠闲走亲访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满载丝绸茶叶的商队。官道上奔走的,几乎全是与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紧密相关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驴子组成的庞大队伍,正艰难地在土路上跋涉。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官运”号坎,驴车人背上驮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杆、一箱箱沉重的铁制盔甲片、一袋袋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药”原料。
  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
  一队又一队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辗过,远远看去像是码放了一车木材,走进了才看清那是层层叠叠的人。
  几十辆“伤兵车”拉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没有药物消炎,没有绷带包扎,只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馆和野店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投机分子——有借着运送军粮的机会,夹带私货倒卖的粮商;有专门收购战死士兵身上的铁甲、兵器的“铁货郎”;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营妓”,她们的眼神大胆而又空洞,用廉价的笑容兜售着自己最后的本钱。
  战争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日常的形态呈现。
  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怜悯只有生意。狂热而短视的贪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生存都是一种奢侈,没有人会高谈理想。
  03
  距离交战地还有不到一日距离,太阳已经西斜,继续前行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在山区河谷赶夜路,那里时常埋伏着吐蕃部族,贸然前去只会千里送人头。
  宋连于是决定在官栈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发。
  可没想到,马车在距离官栈几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难民乞丐聚集在官栈门口,他们知道,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向他们伸手有多一点几率讨到一些口粮。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怀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将孩童高高举起,待价而沽。
  卖孩子是为了吃,买孩子……也是为了吃。
  宋连叫停了马车,将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刚要下车就被司机拦住。
  “宋检法万万不可!”
  宋连皱皱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达军营,之后我就吃喝军粮了,这些粮食,能救下几个人了。”
  司机直拍大腿:“倒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这么拿着粮食下车,顷刻之间就要被他们撕扯了!”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极度饥贫的人们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粮食就如同嗜血野兽看到猎物。这样几十上百人围攻上来发生拥挤踩踏,宋连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着,马车就被外面的难民重重拍打,车厢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重的吱嘎声,贫民的洪流即将淹没这辆孤单的车。
  就在车子即将散架之际,忽然有人大喊:“前面的破庙门口有人施粥!”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施粥”四个字被重复了千百次,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快速向破庙方向移动。
  宋连和司机得救了。
  04
  宋连亮牌办理入住,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又回想起刚才万人冲车的场面,好吧,略夸张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汹涌向破庙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应对那么多穷凶极饿的人,又或者准备的粥粮够不够……
  不知为什么,宋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离开杭州那天,最后经历的场景:李士卿与辩才禅师论法,苏轼在旁重在参与。
  或许因为那是宋连与“普通生活”最后一次交集,或许……他只是在边陲生死界线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连再次将那点口粮塞进怀中,离开官栈向那破庙方向寻去。
  果然,还没看到建筑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呜呜泱泱望不到头。人们都热切关注着前方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异类”。
  宋连根本无法自主前进,被人群挤着往前涌动,有几个瞬间双脚离地被夹着往前带。
  在流民的潮涌中不知翻滚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破庙的一角。
  施粥应该还在进行,因为他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耳边咒骂声不绝,那是排队的和插队的、有粥的和没粥的人群之间的对垒。
  宋连努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无奈又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动了一点儿。
  眼看着前面几条胳膊向自己抡过来,宋连努力把头往后躲了躲,堪堪躲过了几个正在斗殴的人。看样子他离“前线”已经很近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他勉强看到了大门。红色面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处斑驳,两侧的匾额也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依稀可辩“地狱”、“不成”几个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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