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云在青在这白矾楼中的话语权比老板更高,老板倒更像是给他打工的。但这样的绝色人物,却没几个人见过其真容。原因无他,挑客。
  “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位云公子名字里就透着一股清高和不可捉摸,像云端一样高高在上,非凡人可染指。他每天接触的都是王孙公子、达官显贵,甚至传言他还接待过微服私访的皇帝。品级稍低些的官员都会被他拒之门外,富商就更入不了这位孔雀王子的眼。
  据说他曾当众羞辱过一位求爱而不得的官员,将其送出的贵重礼物统统扔下楼,还骂那官员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直到那官员悻悻离开,云在青也没露一面。
  但此刻,这位“转世孔雀王”正以另一种方式不分高低贵贱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并且为自己那不可一世的浮华人生,画下了一个震惊汴京的感叹号。
  02
  “这简直……太……变态了!!”
  甲丁一到现场就跺着脚迸发出一连串的国骂,他无法静立原地,只得画地为圆团团绕圈,一边绕一边从胸腔中喷发一声又一声叫喊。
  他必须这么做,才能稍微消解一点点受到的冲击、刺激,和挑衅。
  在他们的面前,是白矾楼高耸的彩楼欢门,现在,这里成为云在青的“孔雀舞”最终的舞台。
  他的头颅高高昂起,仍然是那不可一世的骄傲孔雀。虽然皮肤因为失血而显得惨白,但仍能看得出那副倾国倾城的盛世美颜。就连宋连也很难移开凝视他的目光,并在心里暗叹难怪那么多人愿意为博他一笑豪掷千金。
  当年陈莲儿扮作女子的容貌在宋连看来已经是惊艳四座,可比起眼前这位云公子,陈莲儿也黯然失色。
  可只要将目光从这美貌上偏移几分,就瞬间感受到强烈的诡异感。
  云在青昂首于一尾盛开的孔雀屏中,但仔细看会发现,这张孔雀屏上并没有孔雀翎羽,而是用金粉、贝壳粉和彩漆绘制出一个又一个绚丽、巨大的孔雀眼斑图案。
  五彩斑斓的颜料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如孔雀羽毛一般的七彩光,在一圈圈、一道道纹样的间隙,能看到微微透明的肉色膜。
  那是一张被完整剥下来的人皮,是云在青的皮。这张皮从背部脊椎中线切开,向两侧剥离,用支架撑开,修剪成孔雀开屏的造型,在上面画出尾羽和眼斑图案。
  远远看去,云在青身后真的展开了一面巨大而诡异的“孔雀屏”。
  “把他弄下来吧。”宋连也实在不忍再看。
  甲丁已经绕到彩楼欢门背面,继而又发出更加愤怒、凶悍的“操!操!操!”三声嚎叫。
  云在青的双腿隐藏在彩楼花牌背后,皮肉通通剥除,只剩两条剔得干干净净白花花的腿骨,它们用铁丝穿连起来,固定成了一个单腿独立的舞蹈姿态。
  这大概就是云在青那盛传汴京的孔雀舞中,最经典的谢幕动作了吧。
  在这双腿骨站立的地方,有一个红漆画出的五芒星,一角是贪心的鸽子和噬羽贪狱,旁边一角是骄傲的孔雀,写着:剥皮地狱。
  03
  “切口平滑,没有多余的切割,皮下脂肪分离得很干净。这不是外科手术,是在制作艺术品。”宋连一边验尸一边说,“张景文进步很大。”
  这意味着他在消失的这些时间里还在不断寻找活体练手,意味着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死于他邪恶的刀下。
  “坦白说,他现在的手法,别说是我,就连云娘恐怕也得甘拜下风。”说到云娘……“她怎么没来?”
  “萃生又病了,确切地说,就一直没好全。”甲丁叹口气。
  “这么久了,我记得过年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咳嗽?”
  “是啊,断断续续,好了又复发,李公子配了好几副药,也没能治疗彻底。”
  “亏在气血,沉疴难愈。”李士卿说。
  “他在娘胎里就遭遇了铅毒侵袭,出生时小翠又遭遇那样的折磨……这孩子能平安降临,长到如今已经是个奇迹了。体质虚弱一点也是意料之中的。好好养着吧,再大一点,自己建立起免疫屏障,就好了。”
  三人又将目光聚焦在新的五芒星进度条上。
  “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大黑天神给傲慢安排的动物形象,果然是个孔雀,”宋连看着星星角里画的那只傲慢孔雀,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功夫熊猫》里的孔雀大人的样子。“但他们怎么耍无赖呢!说好的贪嗔痴慢疑,不是有顺序的吗?这是可以随意打乱重新排列的吗?本来预测受害人就已经很难了,现在顺序也不确定,这还怎么搞!”
  李士卿盯着五芒星看了半天,还抬手比划了两下,突然说:“有迹可循。”
  “此话怎讲?”宋连和甲丁异口同声。
  “他们按照五毒杀人,以五芒星作为标志,恐怕不只是为了好看。”李士卿指着杨十七的那个角,继续说:“贪毒案发生在金水门,于汴京内城西北角;此慢毒案看似在白矾楼,实则……”
  “是内城西北角。”宋连明白了李士卿的意思。
  他草草手绘出汴京内城几条经纬线上主干道,大致划分出社区范围,如果西北和东北已经出现五芒星的两个角,那么这应当是一个——
  “倒五芒星!”甲丁也跟上了节奏。
  宋连盯着他手搓的草图,推测道:“那么剩下三个现场,大概率会出现在西边的西水门区域、东边的曹门或宋门区域、南边的朱雀门区域!”
  “范围很小了!只要对这些地方严加守卫……”说到这里甲丁又使劲挠头,头都快被挠秃了:“只怕那紫薯精郑大人不肯调派人手呢!他早早知道这案子棘手难办,肯定悄摸退了,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咱们!”
  一想到这郑紫薯曾经也有过劣迹斑斑的前科,甲丁不得不提醒宋连:“咱们可得注意着些,到时候倘若破了案,别被他抢了成果拿去官家面前邀功;若是破不了……那老东西肯定要往咱头上扣屎盆!”
  说到这里,甲丁对团队的未来忧心忡忡:“傅老狐狸退休了,新来的这位杜大人看起来憨憨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哪里是那紫薯精的对手,我看指着他照应咱是不可能了,现在必须做好万全的打算才是!”
  “那你就该辞了衙吏的活儿,去帮云娘打理食铺,远离朝堂琐事,岂不是安然自得!”
  “那怎么成!汴京治安还要靠我一臂之力呢!凶手还逍遥在外,我怎能独享清福!”
  “谁要享清福啊?”提刑司地邪,说曹操曹操到,郑大人裹着一身紫薯袍子这不就来了吗!
  04
  炉子上煨着一罐汤药,云娘盯着咕嘟的白气发呆。身后寝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是瓷杯被打翻的声音。
  云娘一惊,慌忙中伸手去端焖锅,呲啦一声手指烫掉两层皮,焖锅掉在灶台上,汤药尽洒,淌了一地。
  云娘握着烫伤的手指,丧气地跺脚发泄,她死死咬住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了怎么了?是萃生摔倒了吗?”一个妇人匆匆跑来,先看到一地狼藉,又看见云娘通红的手指,猜到了个大概。
  “哎!你太需要休息了!”妇人拿了两个沾了水的布子,将歪斜的焖锅端正,又看了云娘的手:“快去抹点药。”
  云娘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此时眼神还有些呆滞,听到“药”字突然清醒过来:“萃生!萃生!”说着便往寝屋跑去了。
  萃生一半身子歪在床边,地上是摔碎的杯子。他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想要倒杯水喝,却浑身无力打翻了水壶摔碎的水杯。
  一着急,咳嗽加剧,喘息不能,又昏倒在床边。
  云娘一把捞起他,扶着他坐直了身子,顺着胸口一下下平捋气道的位置,观察萃生的脸色,时不时试探他的气息。
  她手法娴熟的操作了很久,萃生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虚弱地又咳嗽了几声,便昏睡过去。
  “这样可不行,还得找人瞧瞧。”妇人劝说。
  “看过了,京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郎中、方士都看过了,可是……”她看了眼萃生憔悴瘦弱的小身躯,重重叹了口气。“又麻烦你了刘三娘,害得你也整日休息不好。”
  “这话从哪说来的!”妇人摆手,“都是邻居,相互照应不是应该的!况且,若不是你教给我家姐儿点心配方,让她支起了点心摊子养活一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姐儿聪明手巧,又勤奋努力,有今天的日子是应该的。只是最近我实在忙碌,辛苦刘三娘天天来帮我照顾萃生。”
  “客气话往后都不要再说了。那案子我听说了,可怖得很!你助那宋检法查案,也是在保我们的平安。我帮这点小忙算不得什么。”刘三娘已经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小心包好待她离开时带出去,以免伤了孩子。
  “最近没见你出去,这样行吗?”
  “无事的,甲丁跟着宋检法也是一样的。萃生如今病重,我得留在家里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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