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修行时日尚且不长,已能到如此境地,倒也不负千瞳宗的恩养。”
  天舒是个爱被夸的姑娘,此番着实有被安慰到,她瞅着面色难得柔和的齐寒月。
  随着时日居多,齐寒月身上的活气逐渐多了起来,虽然这般模样总是少的,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轻笑,或是带着寒意的冷漠,可待自己多多少少多了几分的耐心和认可。
  齐寒月取出前些时日磨好的药粉瓶子,里面是前些时日两人在冥山各处摘取手动研磨的草药,天舒最开始并不明白要这些做什么。
  “我去去就回,你自行调息罢。”
  女人的脚步声摩挲土地离去,天舒点头,不自觉伸手去丢了丢面前的石子,看它掉在地上来回滚动。
  不知不觉间,自从确认齐寒月短时间不会害自己以后,自己在她面前也是放松了些许。
  她本身也不过少女,每天装的这么深沉也是颇有些疲累,偶尔还是会作出几分原本的小孩姿态。
  或许是因为齐寒月虽不近人情,却在真心实意的教导自己罢。
  这些时日,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愿意多叮嘱自己几句。
  每每此刻,都让她不胜惊喜。
  冥山深处紫光四散,齐寒月纤手持着小瓶,挽起袖口蹲下,瓶口拂过还带着露水的叶子,清澈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稳稳的落入瓶中。
  齐寒月摇晃瓶神,回想着配方:无根水,千眼草,清花露…
  她本是不擅长草药的,但这药方却是记得,心中默念的声音渐渐与记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深山之中,那少女纤手取着几个药草,如同怀抱婴孩一般小心翼翼。
  回忆虚幻如同一切皆为故梦,花露吹入眼眸,刹那模糊了视线。
  清晨的风带着早晨的朝露,吹动着齐寒月的发丝,她在这时终于懂了那少女当年的心境,当年的她是被这样养护着蜕变。
  如今自己也是手把手的去教导弟子,面上淡淡却又像种植盆栽,无心插柳又带着隐约的期许。
  不过这个和她有着一样名字的女孩,也和她一样聪明,总是能给到想要的进度。
  这些时日带着她时,齐寒月才明白原来那人当初也是以这般心情托举自己。
  她抬手将前几日研磨的草药汁液倒入药瓶,清澈见底的露水与药水迅速交融,化作极小的两地清透的液体,在光下散出琉璃般的光芒。
  差不多了。
  齐寒月起身持瓶正想离去,猛然间留意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敏锐的灵气敲响警钟,周身带着收敛已久的杀气席卷向四周波及而去。
  “出来。”
  远处灌木微微摇摆,被发现的人这才怯怯缩缩走出。
  身上粗布麻衣,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捏着镰刀,一副平民百姓的老实模样,膝盖一软就没骨气的跪下了,磕头道:“小的看大人在此处忙碌,原是不想叨扰的,吾不过是一采药人,望大人手下留情。”
  齐寒月上下瞟过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杀了他。”
  猛然间耳畔重重叠叠声音响起,那声音男女交杂,分不清来处,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齐寒月眉间皱起,面色一片冰寒。
  “杀了他,我需要血。”
  那声音在耳畔叫嚣着,齐寒月拂袖间杀气汹涌,“滚。”
  男人赶忙起身,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去,脚软的连崴了两三次,死里求生般的喘了几口粗气。
  转身刚跑出几步,女人清冷的声响在身后响起,带着隐约忍耐。
  “去禀告你们阁主,如若不想惹来杀端。”
  “最好还是死了追杀天舒的心思。”
  身体里的恶魔啸叫起来,被违逆的暴戾在体内化作痛楚,齐寒月额上出了层细密的冷汗。
  她一手抚着丹田,两股力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要撕裂身躯破体而出,她强压住身躯里凶煞的力量,率先转身迅速化作流光离去。
  当所谓采药者回头时,身后早已无人影,不由腾得软软坐在地。
  冥山深处灵力剧烈波动着,将周边的灵兽吓得四散而逃,齐寒月的面孔变幻时明时暗,双瞳燃烧着黑火,已看不清原本的眸子,周围已只剩一片血红的戾气。
  此时眉心一道金光大作,金色灵力护住她周身,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滴露于泥土,黑火迅速被逼回眼瞳,双眸再度回到清明。
  “既是敌手,为何刚才不杀了他?”
  暴动带着不受控制的灵气汹涌而出,竟在身前化作一朦胧蝎子的模样,苏醒的恶魔对着她露出了獠牙,与她眉心金光竟一阳一阴相较平衡。
  “无过无害,”手指间汗滴延伸出水花,齐寒月支撑起身子,“为何要杀。”
  “你既献祭了血肉之躯给我,应当与我共生养,”咆哮般的冷笑在恶鬼口中发出,它冲了上来,又被那道金光挡了回去,桀桀冷笑着,掩盖着眼底的贪婪。
  “你分明晓得我需要血气供养,居然总想躲在天舒留下的神力之中。”
  “有种你就躲一辈子。”
  齐寒月面色不变,任凭两道力量在自己的身体中相互撕扯平衡,轻蔑的看了它一眼,“你我都将被挫骨扬灰之时。”
  “我会将身上这股神力交还无夜剑,让它再塑剑灵,轮回转世百转千回,我二人终将会再见。”
  “但你,便是彻彻底底的永无天日。”
  魔鬼化作的紫蝎听着只是冷哼一声,见无可奈何,也只能悻悻龟缩回丹田之内,沉寂不再作祟。
  那道神力确认它不再威胁后,安抚般绕着齐寒月周身流转一圈,回到了她的丹田。
  清晨的旭日东升攀爬至苍穹,天舒闭目调息,听到身后有了声响,回过头看去时,见齐寒月面色发白,脚步有些拖沓。
  “你…”怎么了。
  有些不敢多问,她还没有这个关心的身份。
  齐寒月将药瓶打开,两滴液体挥入她的眼中,天舒下意识闭了眼,心生警惕,觉得这女人应该怀有私心。
  可双眸并没有滴入异物的刺痛感,反而是一阵清凉如清泉流过一般。
  一条眼纱拂过眼眸,脸颊碰到了衣袖丝绸的滑爽清冷,她在自己脑后小小打结。
  少被温柔对待过的心不由有些触动起来:她总觉得她不该对自己如此坦诚,可每每都是多想。
  真是没出息,一点温存就能让她想入非非。
  齐寒月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替她系好眼纱,才伸手调息状态,将凌乱的气息重新抚平,道:“死士阁追来了。”
  天舒的心一下又沉入海底,她试探着抬手,摸到齐寒月在身旁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清香。
  这里像是纷繁乱世里的避风港,让她精疲力尽后还有安身立命的归途。
  在那个瞬间,她甚至有点眷恋在这个女人的身边。
  “既然这些时日你还在身边学艺,我便还会保证你的安全,”天舒听面前女人说话,冷冷的声音却泛起心中的温度,“至于以后,你自行考量,我不作干涉。”
  她将自己扶起,手中的衣袖离开了指尖,齐寒月起身走到天舒不远处,指尖轻挑,灵力带着破空的声音,划破虚空射入树干。
  “听。”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又是一道灵力破空的声响。
  她还是没懂,随着第三道灵力破空后摄入毫无防备的膝盖,疼得她冷抽一口气,膝盖险些跪在地上。
  齐寒月面无表情的看天舒支撑着站稳后,指尖微弹,第四缕灵力向她射来,天舒这次警惕侧身一躲,擦了过去。
  她终于明白了,调整好起势姿势。
  绿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混杂在鸟声,树叶声里,齐寒月拂袖间十几道灵力向天舒而来,忽近忽远,忽响忽轻,流水温润岁月静好,太阳渐渐升起,将冥山的雾气中撒上一层金色的光辉。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灵力偶然击打在身躯的声音,伴随着咬牙忍耐的倒抽气,齐寒月目光扫过天舒额上汗滴,停手道:“够了。”
  “没事,我还可以。”
  天舒抬起胳膊擦去脸颊两侧的汗水,齐寒月收了手,面上多了几分欣慰,脚底灵力涌动间,以天舒为中心迅速移动起来。
  身后一阵风声而过,瞬间带来如天眼般危机的压迫感。
  天舒往后一掌击去,只有风声从指尖划过,紧接传来齐寒月忽远忽近的声音,“不对。”
  她深呼吸一口气再做思考,女人的身法极快在周围移动,却如一条无声的绸带在飘舞一般,指尖微触,只有清风一般若有若无的丝滑。
  “见微知著。”
  女人点拨的话向来是不多的,天舒能理解,只是办法比较傻,想着如若速度不够,那不如提前出发。
  笨一点,稳一点。
  齐寒月脚尖挪动,以同样的方式迅速移到天舒左侧,还未出手间这少女已猛然转身,右掌直直冲她轰来。
  双掌相对,带着气场向周围波及而去,热量透过掌心肌肤相触的地方带来柔软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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