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那一年, 天舒用残留的半片染血衣襟包着断枪,将自己锁在了千瞳宗藏书阁中。
半神之身无需吃食, 也因此谁也不得见。
她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众生原以为天舒是想要看书转移注意力,直到幻神在某一天突然察觉到虚空中的灵力都在往藏书阁中汇集时, 她才意识到天舒在做什么。
当女人暴力冲开藏书阁的门时, 木制的地面满地都是刺目的猩红。
天舒的胳膊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陈旧的血痂与新鲜的血珠层层叠叠,血气弥漫在空气里, 被藏在阁楼间。
跪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听到门被闯开,木然的回过头。
看是谁来找死。
结果她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站在逆光之中愣在原地,打量着地上的图腾。
女人在她脸上看到了极度的漠然, 对这世间没有了分毫的关心与情感, 仿佛就连自己也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
即使看见自己也未曾亮起一分光亮。
齐寒月对她, 就这么重要吗?
少女坐在阵眼上, 阵图如血色藤蔓般爬满了整个地面,是推翻又重来, 纵横交错环环相扣, 幻神久居九天自然认得出, 这些都是凝聚灵力或神魂的阵法。
若世间没有, 她便以神力为基,以血肉为祭, 在自创阵法。
“你在做什么!”
积攒已久的担忧、心疼与暴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幻神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重重落在天舒脸上。
天舒被这一巴掌打醒了,她捂着脸怔怔抬头,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胳膊上还淌着血迹,模样可怜又狼狈。
“娘亲…”
幻神看着她,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她俯下身将天舒紧紧搂进怀里,身上的衣衫沾染着地面的尘埃。
“傻孩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若是齐寒月还在,又怎么会让你这样伤害自己。”
天舒靠在母亲的怀抱里,闻着久未感受到的熟悉气息,长久以来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而出。
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揪住幻神的衣襟。
“娘亲…娘亲…”
“我好想她,我想她啊。”
往日里总温柔护着她的人,如今连一丝完整的魂魄气息都寻不到,她甚至不敢一个人在神宫,那个地方是无处不在的残忍,只余下遗物淡淡的余韵和剜心般的疼。
她在各种阵法书籍里安睡,闻着旧人喜欢的纸墨笔香,人间纷纷扰扰似乎都静如止水。
直到天舒发现精纯的灵气可以凝塑皮肉骨血。
执念的大门为此而开,少女用断枪次次割肉放血,以神力凝聚,却发现灵气化出的身体只是一具没有魂灵的空壳,眉眼间纵然有齐寒月的模样,却无半分她的温度与神韵。
为什么…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天舒笑了起来,泪如流星下坠,那人的身躯成灰,灵魂碎作靡粉散入天地山川,连一丝残魂碎片都凝聚不住。
天地苍茫,凡人百转千回,就算记忆永存又如何去一点点集齐那些尘埃。
在这一巴掌下,好像连这一点希望都被扇灭了。
*
魔军在蛮荒偷袭夜神与薛将军之时,圣宝主动裂成了两半,一半被夺走,大战后随着魔神吸纳交融那些煞气,魔气逐渐蔓延至四海大陆边际。
蛮荒边界有着薛将军硬顶着,众宗折损无数,就连神尊都被偷袭陨了一两个。
众生惶惶,诸神齐聚九天,商讨着诛杀魔神的唯一生路。
“魔神居心叵测,若让他攻入紫府殿夺取最后那一半的圣宝,只怕末世降临,妖魔滋生。”
“我已将其封印,非我等神力打不开。”
主位上的夜神轻叹一声,起身环视众人徐徐道,“天道诞生诸位上古诸神,却只有一位魔神,神力煞气阴阳平衡,凭吾等单打独斗,无一人是其对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其他几位神尊眉头紧锁。
“如今本尊还有最后一法,诸神归墟,吾等与上古煞气殊途同归,可换天地一线生机。”
“我等与魔神一并归墟,那选谁作战?”
夜神衣袂染着淡淡的星辉,抬手幻化做凡间的一缕镜像,平静道:“诸位若信我,本尊斗胆举荐一人。”
“薛玄清。”
“神力汇聚归墟天地,此人要带着诸多神力代替我们维护世间,”幻神静立一旁,周身幻色灵光流转,声音清冽,“为何选他?”
夜神笑看过她,轻声问:“幻神执掌千瞳宗,想来也深受众宗胁迫之苦。”
女人沉默不语,自己被逼弑女的情况如何瞒得过这些同袍。
若非齐寒月以身徇道,只怕难堵悠悠众口。
“被选中之人也并非幸事,长夜漫漫需独守神宫,”夜神眼底藏着对灵道众生的悲悯,语气沉稳而笃定,“薛玄清生于寒门,赤子之心尝尽世间疾苦。”
“世间众生依赖诸神已久,独他出手雷霆,以身证道。”
“只要有他在,苍生皆有修行途成大道的机会。”
他顿了顿,又看向身侧的幻神作揖行礼,“我等归墟后,还需幻神再晚留几步,以幻术遮蔽天机,给薛玄清留出本尊身形。”
“让世间众生以为…神界依旧有神尊庇佑,夜神与薛将军是全然无关的两人,免他被仙门纷争所扰,方能安心护持四海大陆。”
这般周密的安排,想是已敲定许久只待践行,幻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夜神不必客气,天地间本就是人情往来,因果公平。”
“说不定,本尊归墟之际,也有什么请求要留给薛将军。”
话音落下,云海之上的诸神相视一笑,纵归天地。
在诸神和众人都匆匆忙忙备战之际,无人注意,也无人关心到天舒独自来到了圣剑的炼铸台上。
寒风卷着赤金色的火屑,枷锁被火焰烤的滋滋发烫,少女素白的裙角被热浪熏得微蜷。
她的气息天翻地覆,少女面色肃穆而沉寂,睫毛长而浓密,睫下的双眸却冷漠如死水。
千瞳宗无人赶拦她,也无人敢与她说话。
她乐得清闲,来此只是为了证实心中计划的可行性。
身处满是伤痕的胳膊,就在指尖触到玄铁的瞬间,原本沉寂的玄铁胚竟猛地震颤起来,这的反应让她终于有了一份情绪。
灵气可以化作躯壳,却没办法复活齐寒月。
那这吸饱了天地灵气的死物,自然也是差那一份契机。
圣剑之所以是圣剑,是它需要一缕共生的意识,才会自主产生吸纳、杀气、认主、护主,甚至于自主的想法。
不然与平常兵器也并无差别,顶多更耐砍一点罢了。
她想着,抬起指尖对着玄铁胚轻轻一戳,随着又被割开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玄铁胚上。
血珠触到玄铁的瞬间,竟化作一缕缕赤色的光丝,缠绕着圣剑旋转,原本黯淡的玄铁竟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光。
果然。
天舒望着静默的天际慢慢笑了起来,她终于感受到自己在齐寒月走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情绪。
心里那片空落落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是一缕正在慢慢汇聚的希望。
是真真切切的希望。
随后,她独自去了紫府殿,目标明确而坚定。
紫府殿不同于千瞳宗弟子对自己熟悉,齐寒月曾是紫府殿的郡主,也是一代弟子中翘楚,被幻神请到的千瞳宗与自己伴读。
但众弟子多少也是见过自己,毕竟半神之身四海大陆也就只有一人。
如今乱世中看来,反倒讽刺。
殿外廊下风紧,几个外门弟子远远望着独行而来天舒,语声不高不低,奈何凡胎耳力尚佳,恰好都飘进她耳里。
“那个人是?”
“你没听说过?好像是幻神和凡人生出来的女儿,半神之身却无法修行。”
另一人接得更快,语气里满是轻笑,“半神之身又如何?神力憋在骨子里半点用不上,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也就郡主护着她。”
“郡主与神阶也就半步之遥,当初替她赴死我到现在都想不通。”
“空顶着神裔的名头,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活着,不过是拖累旁人罢了。”
天舒眉目平静径自而行,毕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日夜在凌迟自己的真相。
齐寒月为她而死,却连一句“值得”都配不上。
麻木的心感觉不到恶语伤人的疼痛,少女只抬眼望着前方的黑洞,如同凝望心中同样荒芜的天空。
禁地是无光的永夜,自从圣宝被劈成两半后夜神便将剩下一半封存在了这里。
她拿着幻神的令牌遣开护卫,孤身独自进入。
毕竟弟子们都觉得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