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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柳以童!”舒然在桌下搡她。
  柳以童这才抬头,悠悠然看对面一眼。
  她看见对面的副导在对上她抬眸时,似是呼吸一滞,三十出头行事一直利落理性的女人,难得给出了个感性的评价:
  “柳女士,你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夸奖。”柳以童坦然接受。
  她向来知道自己有双特别的眼睛。
  眼型整体长,眼裂却足够高,故而眼型并非细长,而是带有洞穿力的凤眼。
  瞳仁呈异于亚洲人的纯黑,位置偏上,看人时有种厌世的超脱感,有点凶。
  她在偶像舞台时曾出过一次敦煌风格的妆造,粉丝给了她一个恰当的点评:
  杀神观音。
  柳以童还是偶像时,几乎不会像队友一样积极“营业”,可她的粉丝无一例外都很纵容她。
  除去拥有过硬的舞蹈实力,也得归功于她这双整个娱乐圈没有代餐的眼睛。
  就连眼前的副导还在持续惊叹,“张导选角从来只选演技派,可你是个没有演绎作品的纯新人,我还在疑惑呢,究竟是什么打动了张导?”
  柳以童颔首静听。
  副导继续道:“加上这次本子导演很重视,甚至选角的简历和试镜的片段,都是张导特地邀了阮女士一起挑选的。现在看到你本人,我算是知道答案了。”
  柳以童的脑子嗡了一声。
  阮女士。
  无需特地提及全名,也无需前后文铺垫,只需一个姓氏,就能让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指代。
  名气大到这种程度,除了那个人,也没别人了。
  冷不丁听到那个人的事,得知这次选角有那个人参与,甚至或许自己能通过选角,也可能经过那个人点头同意,柳以童一瞬间大脑嗡鸣不止。
  但这无人窥见的破绽只维持了一秒,下一秒柳以童回应时,依旧神情寡淡,仿佛“阮女士”是个并无特别的存在,就像眼前的副导,就像未出席的张导,就像陪同的律师,都是无所谓的过客或陌生人。
  “谢谢夸奖。”柳以童应了声。
  签约顺利结束,双方握手告别。
  直到被副导提醒都春天了手怎么还这么凉,柳以童才意识到,表情藏好了对那个人的在意,但身体还是没藏住。
  舒然主动解围,和副导打着哈哈,柳以童后退一旁,独自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蜷了蜷手指,指节缓缓展开,有点僵硬,像是不通血。
  大概刚才那一下的冲击,导致血液全冲到头顶,没余量分给躯体的末梢。
  如今静下来,柳以童充血的大脑开始疯狂运作:
  阮珉雪记得我这双眼睛吗?
  她会记得吗?
  毕竟我给她初次标记的那晚,她也曾夸过我的眼睛。
  *
  返程时高架桥堵车,舒然掀了敞篷顶,边吹风边抱怨起上个月刚提的这辆保时捷开得不顺手,比较起718和911的车头车尾与内饰。
  在不懂车的柳以童听来,舒然娓娓道来的细节并不能具象成画面,就只是两组数字在拉表。
  好不容易车下了高架桥,舒然怕大路又堵,干脆过了跨河桥,绕进老城区的旧道。
  车窗外的风景瞬间从现代都市流转回慢悠悠的旧时光。
  豪车柳以童听不懂,新城区的流光溢彩柳以童也不熟,但老城又破又旧的嘈杂弄堂,柳以童相当精通。
  恰好车开过一处眼熟的街区,柳以童认得那是自己先前的出租屋,就向舒然提出下车逛逛。
  “我还回来接你吗?”
  “太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柳以童下车后,见舒然笑着点点自己的脸,便了然戴上口罩。
  “别引起骚动哦,未来的大明星!”
  明媚如舒然,总对柳以童的事业发展持乐观态度。
  闻言,柳以童弯了弯眼角回应,目送舒然驱车开远。
  重回故地,柳以童本以为会捡一点熟悉的回忆,却意外发现,曾租住的那栋楼外墙竟刷了新漆,透过一楼的窗见单间也被翻了新,新的白墙新的床,和自己住过几个月的破败模样截然相反。
  恰好单间的新租客回来,与她对上视线,二人几句交谈,柳以童才得知,原来是她搬走后,这处街区走了水,大多数都重新翻修过,现在每栋楼门边也都贴了消防警示的海报。
  “原先的房东怎么样了?”
  柳以童心一揪,回忆起那位只收现金、固执用电话本和座机联系租客的迂腐阿婆。
  她还记得,有一天阿婆自嘲“人老眼花”,说自己对着电话本按柳以童的号码,打过去说了半天才知道拨错号了,跟陌生人聊了好久天气和美食。
  她也记得,阿婆床头有个厚实的本子,不仅记账,还记重要的电话。
  有人问阿婆为什么不学着用手机,非要用这么原始的方法,阿婆就会笑着回应:正是因为我古怪,你们才会好奇来问我,我们有话可聊,关系不就好起来了?
  是位很有个性,也很有温度的老太太。
  新租客回答:“阿婆好人有好报,失火的时候邻里都惦记她,及时把她救了出来,现金也抢出来了,只不过楼里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
  “人没事就好。”柳以童舒一口气。
  “不过电话本被烧掉了,我们这些外人都替她可惜。反而阿婆自己心态不错,乐呵呵说是命运要她断舍离,开启新生活。这么好的心态,我还得向她学习呢!”
  闻言,柳以童勾唇浅笑:
  连我都可惜那电话本,万一阿婆想联系故人,就没有号码了。
  也不知道我搬走后,阿婆有没有那么一刻稍稍遗憾过,联系不上我这位萍水相逢的过客?
  念及老房东已决意开启新生活,加上交情也不深,柳以童不欲打扰,三言两语结束与新租客的闲谈。
  辞别这处已然陌生的街区前,柳以童没忍住回眸,再度窥进窗内那张新床。
  全新的钢架结构,并非她用过的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木床。
  一把火烧掉了她曾在这里租住留下的回忆,以及初次标记那夜,与阮珉雪共眠过的痕迹。
  柳以童垂眸,心尖一瞬刺痛,像被针撩过,疼得很短促,让她怀疑只是神经痛。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阿婆是否想过联系自己的好奇,实则掩饰了内心更深层隐晦的骚动:
  好奇,只是好奇而已。
  想知道标记过后,阮珉雪有没有重回故地,找过我?
  第9章 印象
  离职完毕,试镜通过,合约签罢,剩下入组前的一个月,只余等待。
  这一个月,柳以童得闲便去疗养院看望柳琳。
  她自认为日子过得寻常,舒然却评价她毫无情绪波动,像个机器人,压根看不出马上要和暗恋的人进同一个剧组。
  面对这评价,柳以童淡然接受,只是不多时,舒然又提醒她:不要老抖腿,看着不稳重。
  柳以童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膝正难掩焦躁地颠,而她不自知,毕竟她先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终于,五月至,柳以童独自乘飞机前往剧组入驻的湘横市。
  湘横的春末多雨,《反杀》的开工仪式定在一个寓意“遇水则发”的雨后早晨。
  露天会场正中设了红木供桌,沿桌摆着烤乳猪、水果、糕点和酒水,贡资丰盛。桌中依次镇着关帝、土地公与戏剧祖师爷唐玄宗,香炉与香烛烟雾缭绕。
  祭奠开始时,主创人员以三炷香分敬天地与诸神,而后献酒与颂词。台下观众有演员,也有工作人员,皆神色敬重,人群中只有柳以童木着脸,抬眼注视神像的眼眸显得凉薄。
  柳琳信神,穷困潦倒之时,错愕的灵魂有处安身,是虔诚信仰吊着无助妇人的一条命。
  柳以童则与母亲观念不太一样,她无所谓神明,并非认定神明不存在,而是神明在与不在,她都无所谓。
  也就是柳琳还活着,柳以童姑且对诸神敬而远之,倘若那些年真有神明回应过柳琳哪怕一次祈祷,她今日站在台下,至少也能多三分尊重。
  自胶片时代避免“划片”传下来的老传统得到延续,摄影机红布被郑重揭开,而后,主创集体合影的环节,柳以童还在场,之后开香槟食乳猪的庆祝环节,她就不在了。
  柳以童兴致缺缺,干脆在影视城内随意游走,当作提前适应。
  ——开机仪式,阮珉雪没出席。
  毕竟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被要事拖了档期,不稀奇。
  没看到阮珉雪,柳以童不失望。
  令她难以释怀的,是这个早晨自己的表现:
  一旦进入与阮珉雪有关的圈子,一旦有可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就开始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视野尽头闪过皮肤白得晃眼的人,她会猛然回头确认;人群边缘站着背影窈窕的女子,她会盯着看,直到对方无意侧过脸与谁说话,她才会收回视线,熄灭仍存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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