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柳以童抬头坐正,急切看向阮珉雪,说:
“阮姐,我有个想法。我想改动剧本的一处细节……”
改剧本且不说是编剧与导演的特权,哪怕是一些资历较深的老演员,都未必敢对剧本指手画脚。
所以,柳以童本想先和阮珉雪探讨,如果阮珉雪感兴趣,这改动便能顺理成章落实。
但阮珉雪见她精神后,竟微抬下巴,示意远处,点头说:“很好啊,去说说吧。”
去?而不是,来?
柳以童本打算和阮珉雪说的,但阮珉雪这意思,像是没准备听?
“阮姐……”柳以童唤了声。
阮珉雪却反问:“怎么了。”
虽说是反问,尾音却微微下压,不像疑惑,更像祈使,催少女出发,催少女行动。
女人的面容在病房床头明灯下浮出点近乎神性的宽容,如同奥林匹斯山巅的缪斯女神,早已看透少女曲折的心思,却仍为其保留体面,没戳破其不自知的卑微,反以鼓励的目光施以恩典。
理所当然的,仿佛少女本该那么做,有资格那么做,且也有能力做得到。
也因这一眼能量充盈,柳以童吸了口气摒住,千头万绪还是没说出感谢,只化成点头一句,“我明白了。”
新人演员独自去找了张立身,独自与总导演“谈判”。
果不其然,初听柳以童说要改剧本细节时,张立身第一反应是不加掩饰的困惑,像听不懂中文。
那表情不难理解:想改剧本,你?
临场发挥与修改剧本是两个概念,前者掌控权还在导演手中,导演能决定演员的发挥是否要保留;但后者却是修改了整个剧组的行动纲领,动摇了整场创作的根。
可当柳以童自若陈述完想法,讲清自己想添加的细节时,张立身就手掩下巴陷入沉默。
只是一个细节,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
但却会让剧本故事脉络呈现截然不同的效果。
“你知道你这个细节,会颠覆乔憬的人设吧?”张立身开口问,但神情愉悦,已无初听时的抗拒。
柳以童确定点头,“我知道。”
“挺巧妙的,这个细节。”张立身点评,“不但不耽误先前拍摄过的成品,也不影响后续的其他角色的演绎,只单独增加了乔憬这个角色的厚度。不是不能考虑。”
不待柳以童喜悦,她听见张立身继续问:
“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加这个细节?”
“……”
柳以童想起车内那场拍摄,想起突然站在自己眼前的,与自己有着相同的脸的乔憬。
于是,她选了一个有点浪漫、也有点孩子气的解释:
“是乔憬亲口告诉我的……告诉我她其实是怎样的人。”
*
入夜,乔憬与杜然睡在同一张病床上,依偎而眠。
杜然轻酣安睡,而揽着她的乔憬,成了这夜无眠的人。
维持数周的药物治疗后,omega的身材迅速消瘦下去,乔憬抱着她时,只觉得像拥着具硌手的骨架。
原先丰盈柔软的人,像是被她汲取了生命力,一点点憔悴干枯。
可就算如此,杜然对她也没有一声怨憎,天使般温柔待她,与她聊那些美好的故事,与她聊朴实的日常,让她在复杂情绪交织间,沉沉落入彼此的爱意。
住院这些时日,杜然的乖巧配合,为其换来了不少特权:比如,现金零花钱,比如,在乔憬陪同下与隔壁病友聊天,比如,写字的纸笔,比如,单独与护士沟通……甚至于,杜然几度拿到过乔憬可正常使用的手机。
但这些特权落到杜然手中,都没发挥它们“应有”的价值。
每次给出这些“奖励”时,乔憬都像是进行一场赌局,赌牌桌结局揭晓时,杜然背后会站着警察与亲友,众人横眉冷对指责自私残忍的乔憬。
但意外的,乔憬每每做好准备,揭晓答案时,面对的却是无变化的“美满”生活,与杜然恬静的笑颜。
乔憬还是给杜然身上安了隐蔽摄像头,给出特权后,每夜她都会检查录像,镜头中杜然的表现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要向外界求助、以逃离她的意思。
难不成,她真的爱她?
以往都是乔憬自我麻痹的谎言,此时竟被杜然论证为真。
可乔憬面对这“真相”,却心生莫大的恐惧。
她不可能希望她不爱她,可她真爱她了,她又害怕。
那她在期待什么?那她真正想要什么?
自诩聪明的乔憬破天荒看清自己的愚笨,她给不出答案。
再后来,杜然出院,居家休养。
再后来,乔憬拆了所有隐蔽或显眼的监控摄像。
两人真正享受了一段时日坦诚的幸福,毫无猜忌,毫无控制与妥协。
她和她会牵着手在夕阳下的公园里走,会一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闲逛,会去超市一起挑选食材,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电影,再瑟缩着抱在一起。
一切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
那一天多么寻常,寻常到阳光没比以前更烈,气温没比以前更高,风没更重,花草也没更香。
很普通的一天,普通到没有任何意外,也没人有任何防备。
二人外出照例约会,路过一家便利店,杜然说口渴想买水,乔憬陪她一起进店。
结账时是杜然付的款,几张绿色小钞叠着递到收银员手中,许是久未收过现金,收银员都愣了一下。
乔憬在旁只匆匆扫一眼二人,就继续看手机,查找约会地点的攻略。
忽而,像是冥冥被什么指引,一股说不明的力道划过乔憬的后颈,让她不由自主抬头。
乔憬的视线穿过虚空,穿过漫长的年岁,穿过不可见的空间,穿过剧本……
与白纸黑字世界外,一名与她有着同样面容的少女,对上视线。
她径直看着她。
她收到了她给出的信号。
柳以童从虚幻的剧本中收回视线。
少女站在柜台旁,遥远处是黑洞洞的摄影机和高架的收音话筒,满地的电线和轨道,满场的打光板和推着仪器的人。
她转头,看了眼便利店收银柜台前的阮珉雪,女人白皙指尖递出几张绿色钞票,期间夹着一张白色的纸条。
收银员一怔,抬手去取,交接过程像是慢动作,柳以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白纸上的黑笔字痕,笔锋的转折,很符合女人的写字习惯。
阳光依旧,轻风依旧,世间万物皆被寻常的温度笼罩。
柳以童缓缓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查找约会地点攻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她的足尖本能欲动。
但她理智控制自己没动,她任纸条落入收银员手中,被悄悄展开。
那看清字条的一眼,便是柳以童为乔憬增加的细节。
仅仅只是一眼而已。
杜然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她刻意在这普通的一天,采用如此原始的方式求救,正是女主复仇、羞辱反派的体现,是女主的高光。
原剧本中,乔憬在后期完全掉进杜然的浪漫陷阱,在这天被女主“背叛”后,乔憬意想不到,深感绝望,心如死灰,被警方带走调查时,毫无抵抗。
柳以童对乔憬的结局并无意见,她只有一个疑问:
乔憬真的意想不到吗?
一个在omega住院时,竟还安装摄像头监视的控制狂,一个如此聪明、周全、善妒、多疑的疯子,真的有可能在后期因女主高光被耍得团团转吗?
对此,柳以童从自己的体验中,从与乔憬本人的对视中,获得了答案:
不是不可能。
除非她心甘情愿。
这幕戏顺利拍完,柳以童回神,在片场众人的欢呼声中,耳畔响起总导演最后答应改剧本时,补充的一句话:
“我很高兴,柳以童。
“爱完美的主角很容易,爱有残缺的反派却需要勇气和底蕴。
“当剧内外所有人都爱女主杜然,至少还有你,发自真心爱着‘不堪’的乔憬。”
*
片场工作人员们欢呼,不止是因为演员们这幕戏精彩的表现,当然还有对拍摄结束后正式开启的小长假的喜悦。
大伙儿们一边整理着拍摄机器一边说笑,聊着假期安排,下班氛围很好。因而,刚出戏的柳以童感受到的“落幕感”,比平日都要强烈。
万物喧哗热闹,却独独绕过她。
她的情绪还残留在感官中,想到乔憬真正失去了杜然,连幻梦都没有留住,想到这幕结束后便是小假,她就见不到阮珉雪了……
她的失落感就很难排遣。
片场有工作人员经过柳以童,自然同她道别,少女便会抬头,提起木偶般准确的笑,振作回应所有人。
旧日偶像表情管理很好,奈何在某人眼中,情绪非常明显。
本凌厉的眼眸此时如蒙尘的琉璃,空茫望向身边的人,却没把他们的身影映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