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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看见母亲反抗,像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这套房子也会离开她们吗?
  柳以童环顾这老旧的房屋,她初有记忆时还记得这里住过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柳琳让她唤他外公,后来那个老人就不在了,这个房子里也就只剩她们仨。
  ……以及那个不分日夜不知疲倦滴滴答答的厨房里的水龙头。
  那天之后,男人变得畏寒。
  他裹着母亲结婚时陪嫁的手织毛毯躺在沙发上,指挥柳以童给他搬酒。劣质白酒混着止痛药的味道在屋里发酵,柳以童搓洗着他吐脏的床单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吹嘘:“老子一个肾照样喝趴你们!”
  柳琳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柳以童半夜惊醒,会看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月光下那些湿漉漉的工服像吸饱血的水鬼,柳琳踮脚挂衣架时,后腰露出一大片淤紫——是昨天男人用皮带抽的。
  小时候的柳以童时常想问柳琳,是不是全世界的爸爸都会打妈妈?是不是只要当了妈妈,就一定要吃苦?
  大一点后,柳以童开始接触文学作品,也就知道事实如何。于是她的问题就改成,为什么妈妈不能带着她逃跑,离开那个魔鬼?
  再大一点,柳以童更明白问题的答案:不过是生活所迫,不过是因为穷。
  柳琳的根在这里,仅有的家产也都在这里,该滚出去的,本该是那个男人。
  但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不可能放手这株好拿捏的摇钱树,死皮赖脸待着,还仗着空有蛮力欺负人,打母亲就像打着玩,年幼的柳以童护着母亲时,他就连无力还手的幼童一块打。
  后来柳以童上初中,窜了个头长了肌肉,比男人还高些,有老师同学说她未来分化大概率是alpha,这话不知怎的传进欺软怕硬的男人耳中,老beta对她收敛了点,打柳琳也少了,或者知道至少避开她不被她发现。
  这就是柳以童的处境,她是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可怜的狗,她本无可能得知阮珉雪那样的存在,本连名字都很难有机会听说。
  柳以童第一次看到阮珉雪的剧,是那天男人半夜被电话叫出去赌,常年被霸占的老电视终于空出来,她蜷缩在刚被男人失手打翻的酒溅得潮湿的沙发上,关着灯随便调台,母亲加班不在家,电视机成了这间破败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和音源。
  她本打算听会儿声就关掉,男人不计较电费,她计较,她总想着让母亲轻松些。
  可当那个女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电视恰好花屏一闪,像突然紊乱的心,柳以童手指悬在关机键上,忘了按下。
  明艳的美人正在演一个被家暴的妻子。
  但这个角色和母亲不一样。女人穿着染血的碎花裙,却把菜刀抵在施暴者脖子上微笑。她眼里的狠劲像淬了火的刀,连身上淤青都成了勋章。
  到了柳以童这个岁数,班上许多女同学都开始追星,但她不追,因为没意思,也因为没钱,买杂志做手帐的成本,够她一个月的学杂费。
  所以柳以童还不知道电视屏上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转眼镜头切换,开始交代别角的故事,柳以童失了兴趣,把电视关了,只是或许因为那美人所饰角色与她的处境照应,那张脸便刻入少女的夜梦,没能忘却。
  第二天上学,听身边的女同学雀跃分享昨日的热剧,柳以童刚好听见,才得知,那个女人叫阮珉雪。
  女同学正用手机播放一个访谈,柳以童稍稍瞥了眼,镜头前的阮珉雪换了身珍珠白礼服,听见主持人问起那个经典角色时,女人勾起温和的笑,说的却是:“施暴者最怕什么?怕你比它更疯。”
  那笑容、那声音、那话语、那洁白的礼裙,让柳以童心一揪。
  柳以童在那一瞬间其实有点讨厌这个冠冕堂皇的女人,她揪着校服带污的袖口,想:你穿着那么漂亮,长得就像没吃过苦,你凭什么替“我们这种人”发声?你说的轻巧,你懂什么?
  可是,自那天起,阮珉雪就成了房间里的大象,是柳以童逃不开也避不过的心上一枚小石头。
  班上的女同学课间更多开始絮絮叨叨关于那个名字的事,什么咱姐最近又上歌后mv当女主啦,什么阮姐的新电影要上映了我攒的零花钱有用啦……
  放学经过的便利店杂志区上,最显眼的总是印有阮珉雪特写的封面;超市的广告大屏上,女人那张明媚的笑脸总穿越时间空间,盯着柳以童看。
  柳以童有些烦:这是什么效应?怎么从某天开始,这女人就入侵她生活,无所不在,跟女鬼一样。
  ……总不能是她自己太介意了吧?
  小石子不知何时悄悄掉入封闭河蚌的壳隙,经年累月,被柔化为一枚珍珠。
  等柳以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二手手机屏保已经是阮珉雪的脸了。
  她开始理解班上那些追星的女同学,明白何为精神寄托。
  阮珉雪所饰演的那些角色无论身份地位,总是有力量感的,总是能给她带来鼓舞的。
  阮珉雪本人所在的那个世界总是光鲜明亮的,人与人能微笑相处,互相尊重,友好共处。
  与其说柳以童憧憬阮珉雪,不如说,是少女开始憧憬“阮珉雪”这个符号背后的意象,是希望,是体面,是光明,是美好。
  柳以童初次真的想和“阮珉雪”这个名字产生什么联系,是接近那人生日的时候。
  班上女同学们在聊,因为拍戏,难得阮姐今天生日不在沪川过,线下见面会就开在周边城市,买大巴车票也就50元,花两个小时就能过去,但要提前订,日期越近交通越堵到时候肯定去不了。
  有女同学偶然得知柳以童近期也对阮珉雪感兴趣,顺嘴问她句去不去。
  柳以童想到车票价格的数字,搪塞一句那天有事,不去了。
  其实没事。
  也其实并非不去。
  柳以童还是从一日三餐缩减为一日两餐,用省下的午饭钱,幸运地抢到了奔赴线下见面会城市的最后一张大巴票。
  取到票的那天晚上,柳以童甚至兴奋得到后半夜才睡着。
  她将票夹进自己刚买的漂亮日记本中,准备将见面的第一天作为日记的第一天,自那天起,这本日记将只记录与一人有关的事情。
  少女枕着日记睡着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悲剧发生在喜事开篇之前。
  柳以童仍记得,那天晚上,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声音很轻,却压得人耳膜发胀。
  她背着书包刚放学进门,就见母亲跪在地上擦男人吐的酒渍,劣质抹布吸了水,拧出来的都是浑浊的黄。
  柳以童看母亲消瘦佝偻的背,只觉怒意上涌,她本准备弯腰把人捞起来,就听见沙发上的男人开口……
  酒精腌透的嗓子像含着沙:“童童这次月考数学又拿第一了?不错不错,恰好老林那边缺个管账的,缅国工资高......”
  柳以童怔住,母亲擦地的手顿住了。柳以童看见她指节泛出青白色,塑料盆里的污水晃出细碎的波纹。
  “童童才十六岁!”母亲声音打着颤,难以置信,“她才初三!你想把她送到哪儿去?”
  男人下了沙发,一脚踹翻了水盆。
  污水漫过瓷砖缝里陈年的霉斑,柳以童闻到混着酒精的呕吐物气味。
  “让你一起割肾,你胆小怕死借口为了挣钱不同意!现在缺钱能怎么办!”男人怒骂,“老林说了,那边就喜欢聪明的丫头,童童长得又漂亮,去那边一定会有好发展……”
  “什么好发展!你说的那是人话吗!”母亲尖叫打断男人的话,发了疯似的扑过来,牵住柳以童的手就要往屋外走。
  “往哪跑呢!”男人的喝止后跟了一连串脏话,冲过来,不择手段先揪住柳以童的马尾辫。
  后面的记忆,柳以童是模糊的,因为彼时因徒长营养缺失的她,并没多少力量,青春期单薄的女孩被成年男人往后一掼,扯鸡崽一样轻易,她后脑勺不知撞到什么硬物,短暂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睁眼时,记忆中的画面,就带了血色:
  不知哪来的血,淌在女人散开的头发上,像落在雪地乌枝的红梅。那男人掐住女人的脖子,柳以童见她突然睁大眼睛,熟悉的眼型让少女惊觉,原来地上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母亲的手在地上胡乱抓出五道带血的痕,无名指上褪色的银戒指箍在肿胀的指节上,像道褪不去的枷锁。
  柳以童手脚并用爬过去,拽男人的腰,拽男人的脚,可她能看见的,只有母亲被压着挣动的双腿,在地上不断刨动,直到脱力不动。
  水龙头还在滴水。
  嗒、嗒、嗒……
  像何人在淌血。
  柳以童在16岁的惨痛一夜中分化成了alpha。
  后来柳以童就把这段“弑父”的记忆锁起来了,再调动时,是19岁的她,为了在张立身面前争取《反杀》疯批反派的角色,她揭开了那道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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