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阮珉雪本蹙紧的眉头展开。
她倏忽完全理解了对面的女孩为何一直对自己的爱意避而不谈。
理解后,她的心头并无畅快,更多的是一种钻心的、细密的疼痛。
她原以为,当她听到少女的坦白时,她会窃喜,会得意……
料事如神的女王,第一次意识到,有人的告白竟会如此苦涩,还叫她甘之如饴。
“以童,放松,深呼吸。”阮珉雪主动开口。
“对不起,我……”柳以童掩住脸。
她的内心因直视伤口而正式破溃流血,阮珉雪的暂停是她止血的特效药。
她眼眶发红,还是忍住没哭,她承认阮珉雪说对了一件事,她喜欢说谎,耻于流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接着,她听见阮珉雪说: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柳以童放下手,怔怔抬起头,对上阮珉雪幽深的垂眸。
女人的面孔被吧台悬垂的顶灯映得高深莫测,一如过往,少女很难揣测,却哪怕知道是陷阱,也甘愿。
“好。”
“很简单,说谎游戏。”阮珉雪声音很轻,“直到我们有一方再也答不出问题为止,在这之前,你可以尽情说谎,一句实话也不要有。”
“阮姐?”柳以童有些紧张,她不确定阮珉雪是否生气,是在反讥。
幸而阮珉雪看出她的迷茫,大发慈悲地主动做示范:
“我先答。你可以先问我。”
“……”
白兰地自杯口倾斜,滑入女人唇缝,饮酒后的阮珉雪神色和缓,不似作伪。
柳以童也才放松些,问:
“您玩这个游戏,是因为,生气了吗”
阮珉雪勾唇笑,“当然。”
以游戏规则理解,那便是没有。
柳以童刚舒一口气,就听见阮珉雪下一秒的问题,将她的呼吸重新拎起来——
“香槟玫瑰。”一顿,阮珉雪继续说,“指的是我吗?”
“……”
柳以童将杯中的龙舌兰一饮而尽,酒精麻痹舌头与神经,她才鼓起勇气回答:
“不是。”
也就是,“是”。
轮到她问了。
因为阮珉雪第一个问题就如此尖锐露骨,柳以童得知了尺度,便也有了僭越的底气,开口问:
“阮姐,知道我对您的感情之后,觉得讨厌吗?”
听得阮珉雪唇线都压了压。
怎么有人小心翼翼坦白真情后,第一反应不是期待对方能否接受,而是试探着问,问她讨不讨厌?
就好像只要她不讨厌,那份感情便已圆满,至于更多的,如两情相悦、或白头偕老,都是其不曾妄想的结局。
入口的龙舌兰本质感圆润,但阮珉雪此时只觉割喉。
苦涩到心底了。
“很讨厌。”阮珉雪说完一句,犹嫌不够,反复强调,“非常讨厌。讨厌到不想轻易放过你,讨厌到你哪怕说已经很晚无需见面,我也要逼你过来,亲自坦白,一刻也不想等。”
阮珉雪少有如此滔滔不绝的时刻,多数时,她说话都言简意赅,留有余地,容听者解读。
但此时这番话说得足够直白,没有多余揣测的余地。
听着,确实是很“讨厌”了。
柳以童本已停滞的心又蠢蠢欲动跳跃起来,她心底浮起些在她看来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听见阮珉雪问:
“用琉璃玉碎描述我的声音,你很喜欢我的声音吗?”
是日记里的原话。
柳以童嘴唇一涩,她舔了舔,自己那本久藏的日记真被那人读过的实感愈发浓烈。
“不喜欢。”少女有样学样,强调,“一点也不喜欢。”
阮珉雪轻轻笑。
“阮姐呢,喜欢我的声音吗?”
“不喜欢。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所以明知你话少,也不会主动找你搭话。”一顿,阮珉雪问,“荒漠见绿洲……有了梦想……在你心中,我很特别,也很重要,是吗?”
“不是。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谎言似乎比真实更轻松些,柳以童感激这拙劣的游戏,让她将郑重的情意,隐在一个“不”字之后,“阮姐呢……会不会认为,我也……比较,特别?”
开口之前,阮珉雪先行摇头,似乎对柳以童的程度副词并不满意:
“完全不特别,完全不重要。我待你的方式,与待他人完全无异,无异到,连我自己都不会意外。”
“……”
转译真相的过程有点艰难,柳以童试图将那段话以相反的方式理解,可当听到些许阮珉雪话里的真意时,她又惶恐得不敢相信,逃避着试图以字面意思理解。
但事已至此,阮珉雪并不会再让她逃避,纵然以谎言的方式,也要逼出她的真心话——
“你在日记末页写的要追我……说话还算话吗?”
“……”
柳以童不解看回去。
没料到会从女人那里听到这样的发问,句式听着不像无感,而是带了些偏向。
说话还算话吗?
这意思不就是,要她兑现承诺,要她追她?
柳以童脑子打了个结,在是与否的答案中犹豫片刻。
阮珉雪没耐心等待她给出回答,手臂支在高脚凳面,微倾上身,缩短距离,与她灼热的呼吸相互勾缠:
“柳以童,你喜欢我吗?”
“……阮姐,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没回答,我也还没问……”游戏规则已被打破,其实本不重要,柳以童只是在以这种方式,给自己争取喘息的罅隙,“而且,这个问题你不是已经知道……”
“你喜欢我吗?”
阮珉雪起身,一手扶上身侧的吧台,沿眼前少女的方向,缓缓滑下去,直到手臂内侧抵住少女的外臂,直到女人的上身压下去,让少女不得不后仰身体,被笼罩进她柔情的压迫里。
“柳以童,呼唤我的名字,完整回答我。”阮珉雪一字一顿,“你喜欢我吗?”
说谎的方式。
柳以童记得游戏之初,对方给她的宽容,她允许她无法直面自己的欲望,她允许她在真情上蒙一层谎。
但她需要她的答案。
这个问题,她重复了三遍。
“阮珉雪,我不喜欢你。”柳以童也站起身,少女身量略高,转眼高低差易势,她以惶恐却坚定的声音,也重复三遍:
“我不喜欢你,阮珉雪。”
“阮珉雪,我不……”柳以童哽咽,“喜欢你。”
后面三个字自成一句,是不容谎言亵渎的真心话。
她垂下头,似无力,却忽而感觉额头被温热力量抵上。
柳以童抬眸,便见阮珉雪以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鼻尖,微错的侧脸,让二人微张的唇缝,咫尺便相贴。
“我听见了。”阮珉雪以气音答她。
“我听见了。”
她喃喃,微踮脚,进一步缩减二人本就极短的距离。
呼吸随话语一同出唇,在少女的唇面上撩拨敏感的神经。
但女人就停在这一点点距离之外,不再靠近,也不后退,似是在说,前面的九十九步她已走完,剩下的一小步,她不急,但她也不想再走。
柳以童在这热切的呼吸相缠间,听见了有尺度的纵容,听见了有余地的诱惑。她察觉魂灵欲响应一种隐晦的感召,而这感召,是眼前的女人发出的。
于是,柳以童低下头,响应了感召。
她吻上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下,转瞬便分开,于少女而言,便已足够。
这是青春的灵魂最青涩的爱意,不再借杜然与乔憬的名义,不再借演员前后辈的身份,不再借alpha对omega的援助之由……
只出于柳以童,对阮珉雪的,最纯粹的感情。
嘴唇分开时,柳以童酸涩的眼眶再也兜不住眼泪。
刚来时被逼问,柳以童也没哭。
可当她真正尝到这属于二人的第一个吻时,她哭了。
泪水温热,滴落到阮珉雪的脸颊之上,让女人心一动。
阮珉雪抬起双手,攀住柳以童的脸侧,引少女头更低,而后以唇啄吻那些泪珠。
少女太擅长隐藏情绪,哭得极少。
或许正因这样,那些眼泪格外苦,但阮珉雪一下一下,犹如品尝世间珍馐,将少女最难以面对的情绪,逐一舔舐,逐一包容,逐一消化。
而后,轻吻流过额头,流过眉梢,流过眼睫,流过鼻梁,再重新碾上少女的唇瓣。
阮珉雪的手从少女脸侧滑到其颈后,勾住其脖颈,缓缓收拢手臂。
加深了这个吻。
这不是她们第一个吻。
但柳以童觉得,这个吻,比过往的每一个吻都要真实且甜蜜。
她二人唇齿间像是溢出汩汩蜂蜜,吃不尽。
这口味柳以童并不陌生,仿佛近期刚吃得尽兴,但这一刻的感受,不但不让她觉得吃腻,反将被隐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一起调动,让她快意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