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子缓步踱进了地牢,他那双以银丝勾勒出云纹的鹿皮靴踩在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还活着?”沈阔一手抱腰,另一只手的食指则搁在鼻尖上,淡声询问旁边的手下。
  柳青上前探了楚恬的鼻息,又摸了他的人迎穴后朝沈阔点了点头。
  沈阔抬眼,手下便将引他们来到此处的平安带了进来。
  “他是谁,为何被关在这里?”沈阔问。
  平安怯怯道:“回大人,他是我们这儿的男倌儿,因不服东家管教才关在此处思过的。”
  “思过?”柳青皱着眉头走回来,“这分明是要他死。”
  平安不说话,也不敢看任何人。
  “你是故意的。”沈阔一针见血。
  平安嗫嚅着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青不解地看向主子,但沈阔未作解释,只是吩咐手下去将尤二娘带了过来。
  尤二娘哪儿敢与提刑司作对,顺从地奉上了镣铐的钥匙。
  沈阔的手下只顾开着锁,没注意到虚弱的楚恬根本站不住,随着束缚的解开,楚恬直接摔在了地上。
  “你们这儿虽是烟花之地,不属提刑司管辖,但凡事都有个度,要是闹出了人命,那可就得去本官那里坐坐了。”沈阔摸着箭袖上的如意纹,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放心,奴家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万不敢弄出人命来。”尤二娘赔笑道,“奴家这就找人将他抬回房好生照顾。”
  见沈阔没有阻止,尤二娘便跑出地牢唤人去了。
  趴在地上的楚恬听到谈话声,方知面前的男子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提刑官沈阔。
  楚恬抬起头,却连沈阔的脸也瞧不见,只有那双干净的玄色皮靴近在眼前。
  沈阔见此处没什么可查的便欲撤人,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感觉到鞋尖被轻轻碰了一下。
  沈阔低下头,见楚恬抓着他的衣角,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已费尽了他全部气力。
  沈阔微微皱着眉头,想要抽脚躲开的时候,忽然发现蓬头垢面的楚恬却长着一双清亮的眸子。
  再细细一看,他的五官皆为上乘,就连抓着自己衣角的手也是纤长且骨节分明,就是太瘦了显得有些皮包骨。
  “大人——”柳青上前一步,欲将楚恬拖开,但沈阔却抬起手阻止了他。
  接着,二人便听到楚恬用近乎蚊蝇般的细因恳求道:“求求大人,救救我……”
  沈阔不屑,心道我凭何要救你?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反问出口,楚恬就昏了过去。
  这时,尤二娘带人赶了过来,沈阔退至一旁,看着他们像抬死猪一样抓起了楚恬的四肢。
  “等等!”沈阔蓦地开口。
  “大人还有个吩咐?”尤二娘笑呵呵地走过来。
  “这人,本官带走了。”沈阔道。
  众人皆是一惊,尤二娘刚准备开口,就听沈阔用不容置疑的嗓音说道:“本官追查嫌犯至此处,按理说弄春楼内人人皆有嫌疑,理应全部带回提刑司审问!”
  “大人,奴家冤枉啊!”尤二娘慌了,“奴家可是正经的生意人。”
  “是吗?”沈阔语气森森,“如此场面本官还是头一次见到,不得不说,你尤二娘的手段竟比提刑司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若真是正经生意,又何需两人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其中缘由,本官须仔细盘问,你有异议?”
  未能说出口的话被尤二娘生生咽回了肚子,只因对方提刑官,尤二娘不敢造次,只得吃了这哑巴亏,“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家哪儿敢有异议,只是怕手底下的人脏,污了大人的府邸,要不等奴家将人收拾干净了再送过去?”
  沈阔一记眼神丢过去,尤二娘顿时噤了声,然后暗戳戳地让人将楚恬给放下了。
  沈阔瞥了一眼楚恬,命柳青脱下外裳后,扔过去盖在了楚恬的身上。
  “带走!”沈阔一声令下,便有衙役上前将楚恬扛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楚恬醒来时,是在三日后的一个傍晚。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楚恬回忆了许久,才忆起昏迷前所发生的事。
  当时,楚恬并未对沈阔抱有太大期望,没想到,他真的救了自己。
  只是不知他将自己安顿在了何处。
  躺在榻上的楚恬努力了很久才坐起身来,他环顾着四周,最后将目光移向了窗外的院子中。
  初秋的夕光如同轻纱般从天边铺撒而下,将院中的所有渡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夕阳之下,绿茵从中,一道身影轻如燕,跃起,出招,长枪破风时发出阵阵空响。
  楚恬的视线一动不动,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定格在了他的眸中。
  “呀,你醒了!”一女子端着盆水进来,看到楚恬后明显一愣。
  回过神的楚恬拘谨地向后一缩,哑声询问道:“请问姑娘,这是何处?”
  女子将盆放在榻前的凳子上,拧了脸帕给楚恬擦手,“这是提刑司,我是这里的丫鬟,你叫我云儿就好。”
  “多谢云姑娘。”楚恬不习惯被人伺候,于是从云儿手里接过脸帕自己擦了起来。
  洗完后,云儿又对楚恬道:“你且待在榻上不要乱动,我这就去禀告大人你醒了。”说罢,也不等楚恬回应,云儿便端着盆自顾走出了屋子。
  接着,楚恬便看见她走到院中对那个正在练武的男子说了几句。
  沈阔收了招式,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楚恬所在的方向,又跟云儿说了几句话后便将练武所用的长枪放回了武器架上。
  接着,沈阔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楚恬如坐针毡,在榻上蠕动了一会儿后又故作起了镇定。
  沈阔一进门,便看见了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的楚恬。
  “醒了?”沈阔立在楚恬榻前。
  楚恬瞧了沈阔一眼又慌忙垂下头,浅浅地回了一个“嗯”字。
  “可感觉还有何处不适?”
  “多谢大人——”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但楚恬先掐断了话,及时改口道:“奴感觉好多了,多谢大人相救。”
  说着,楚恬就要起身叩头,察觉到他动机的沈阔忙按住了他的肩头,“举手之劳,你还有伤在身,不要乱动。”
  一股热气瞬间朝楚恬袭了过来,然后慢慢将他笼罩。
  “是。”楚恬诺诺地应着声,而沈阔收手退身的时候,他清晰感觉刚刚朝自己笼罩过来的热气在慢慢散去。
  楚恬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温热的气息了,而这气息无端让他觉得安心。
  他想仔细看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又碍于自己卑贱的身份不敢妄自抬头。
  沈阔负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楚恬,对方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猫,瑟缩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他转身坐在凳子上,将身前的衣摆整理得一丝不苟,随即淡声开口:“你是如何落的这般境遇?”
  楚恬实是难以启齿,他这才且怯生生的瞄了沈阔一眼,见对方神色威严,知道避无可避才将自身经历全盘托出,但又自觉可耻,便隐去了个中细节。
  倒也是个可怜人。
  可沈阔不是救世主,世上像楚恬这般遭遇的人太多了,他救不过来。
  于是又问:“那今后有何打算?”
  楚恬明白沈阔话中含义,他可以救自己一命,却不能留下自己。
  “奴为贱籍,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且奴的卖身籍还在尤二娘手中,想来除了回弄春楼也无处可去了。”
  楚恬的话无疑有博取沈阔怜悯之意,而沈阔自然也听出来了,但他不是圣人。
  “这几日你先暂且留在提刑司,等伤好了再说。”沈阔起身。
  “多谢大人!”楚恬跪在榻上行了叩首。
  楚恬有些失落,但这就是现实。
  沈阔看着楚恬瘦削的身躯,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楚恬才缓缓起身,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姿,他羡慕不已。
  提刑司的人皆知道楚恬的来历,因而除了专门派来照顾他的云儿外,别的人都不愿搭理他。
  楚恬虽是受了很重的皮肉伤,但好在没什么内伤,只是留下了胃痛的病根。而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未消半月,他已能活动自如了。
  而这半月里,楚恬也没站着,力所能及的帮云儿做了很多活,两人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云儿也跟他说了很多关于沈阔的事。
  除了众所周知的沈阔深得东宫器重以外,还有些关于沈阔的小癖性,比如喜净。
  听到这个,楚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像他这种从泥沼里爬出来且满身污垢的人,注定无法靠近沈阔这般谪仙。
  楚恬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但只要沈阔没有亲自开口,提刑司的人便不敢撵他走,而他便可以厚着脸皮赖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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