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路上,秦君华苦口婆心地劝着丈夫千万千万要冷静,沈煜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当他到了沈阔门外后,委实摁不下心中怒气,提起脚砰的一声便踹开了儿子的房门。
沈煜双目微狭,紧紧地盯着屋里的那张床。
晨风涌入屋中,轻轻掠起床帐,接着床架抖了三抖。
床帐后身形影影绰绰,沈煜和秦君华亲眼看见里侧冒出了一个头,但很快就被一只手给按了下去。
“爹,娘,这么早过来,可是有要紧的事?”沈阔将床帐挑开一条缝,从里面钻了出来。
沈煜目光沉沉,顿了片刻后便径直朝着床走了过去。
沈阔瞬间明白过来,这两日所隐瞒的事情终究还是被父亲知道了。
沈阔看了眼母亲,秦君华按了下手,示意他要冷静,别害怕。
“爹,我们出去说可以吗?”沈阔快步挡在沈煜面前,央求道。
沈煜没有理会儿子,他推了沈阔一下没推动,于是绕过儿子走到了床前。
沈阔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躲在被窝里的楚恬也慢慢释去了紧张,坦然地准备迎接暴风雨的来临。
沈煜歘地一下掀开了床帐,只见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跪在床上,紧抿着唇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沈煜极力抑制着心底的火气,这时秦君华也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无声地安抚着他。
沈煜扫了眼楚恬,然后转身看向沈阔,后者慢慢挪到床前,将战战兢兢的楚恬挡在身后。
沈煜气得呵笑一声,沉默半晌后冷声对沈阔道:“我在祠堂等你!”
说完,沈煜转身便走,秦君华连忙追了上去,而沈阔则朝着父亲的背影深深揖了一礼。
“是!”
“尚书大人很生气。”楚恬悄悄打量着沈阔的神色。
在楚恬穿衣的时候,沈阔已经系好了腰带,他转身拍拍楚恬的肩,轻笑道:“他再怎么说也是我爹,顶多训斥我几句,你别担心,安心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楚恬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忧色和不安,他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而沈阔去至祠堂后,被沈煜喝令跪下,接着不容他辩解,直接取了藤条狠狠抽在了他的背上。可怜沈阔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五鞭过后,殷红的血便浸透了衣裳。
沈煜不问,沈阔便也不开口,直到被打得趴在了地上,沈煜才收了手,而沈阔很快又重新挺起了脊背。
沈煜不知沈阔犯错却不认错是何道理,看着他如松般的脊梁,更不知他从哪里生出来的傲气,气得沈煜再次抬起了手。
“夫君,够了,不能再打了!”秦君华适时上前阻止道。
“你看看,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好儿子!”沈煜气得口不择言。
秦君华没有同丈夫争辩,她劝了丈夫又开始劝儿子,“殿下待你不薄,又那般信任你,儿啊,你实不该做出这般荒谬之事。”
“但事情既已发生,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先向你爹认个错,至于殿下那边,咱再慢慢商量。”
沈阔道:“儿子确实不该隐瞒此事,只是父亲平时过于严苛,儿子不想横生事端才出此下策,此举确实于礼不合,理应受到责罚,下次,儿子一定事先禀明父亲母亲。”
听完这话,秦君华都愣了,沈煜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冥顽不灵!”沈煜扬起藤条,怒斥道,“你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挑衅!”
沈煜手起藤落,但沈阔却并未感觉到疼,他只觉得有一方温热贴上了他的后背,接着来人便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听到耳后传来的闷哼声,沈阔才知是楚恬替他挡下了这一鞭。
第39章
沈阔回头,恰对上楚恬那双湿意且略带血丝的眼睛。
紧张瞬间爬上沈阔的眉头,惯性使然下,沈煜即将落下第二鞭,沈阔当即反手揽过楚恬,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藤条在半空发出一声空响,因着沈阔的挪动,使得落歪的藤条打在了他的后脖颈上,秦君华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怵目惊心的血痕显现出来。
沈煜也滞了一瞬,他心虚地收了手,转而质问楚恬道:“这是我沈家祠堂,谁允许你进来的!”
楚恬自知有所冒犯,于是从沈阔怀里挣脱出来,跪地恳求道:“小的擅闯贵府重地实属不该,尚书大人要打要骂小的绝无怨言,只是大人他并未做错什么,还请尚书大人手下留情,一切皆是小人的过错,小人愿一力承担。”
“你瞎逞什么能!”沈阔急忙打断了楚恬的话,然后对他父亲道,“爹,是我执意要将楚恬留在家里,也是我担心他被爹发现才将他藏在我房里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您罚我,我认了,可楚恬是无辜的,而且他身子弱,经不起您的责罚,您就放他离开吧。”
沈煜被气得语塞,这两人竟还给他上演了一出深情戏码。
这时,秦君华上前欲将沈阔和楚恬一同扶起,可两人铁了心要为对方受罚,皆跪在地上不愿起来。
秦君华无奈叹道:“阔儿,你糊涂啊!就算这位公子他——”
她顿住瞧了眼楚恬,没有冒然将“有几分姿色”说出口,片刻后,她才接着道:“太子殿下待你那般好,你怎么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呢?”
沈阔茫然地看着母亲,他刚才就想问了,明明是他和楚恬的事,父母怎么老是提起太子殿下?
“这关太子何事?”沈阔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口。
“你还好意思问我们?”沈煜脸色铁青,他负气地将藤条掷在地上,实是羞于启齿。
秦君华吞吐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你不是喜欢太子殿下吗?怎么能禁不住诱惑找了别人?娘老了,不懂你们那种情爱......男人虽不似姑娘家为声明所缚,可也不能朝秦暮楚啊——”
“娘你在说什么?”沈阔惊讶地挺直了背,他第一时间看向了楚恬,见后者面如死灰,他心中更是揪作成了一团,慌忙解释道,“我没喜欢太子。”
然后他又转向秦君华和沈煜,“你们从哪儿听说的我喜欢太子?”
秦君华说不出原由,无助地看向了丈夫,沈煜的脸色沉了又沉,骂骂咧咧地开口:“你不喜欢太子,那你小时候哭着嚎着要进宫伴读?不喜欢太子,那你为了他弃文从武?不喜欢太子......那你为何要阻止百官劝谏太子纳妃?”
沈煜将过去的种种细数了一通,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吐露了心声。
而沈阔也终于恍悟,这十几年里,他所挨的每一顿打都倾注了父亲的怨念。
“就凭这?”沈阔觉得自己的爹娘一定是着魔了。
“这还不够?”沈煜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你还想如何?”
看着父亲气急败坏的样子,沈阔竟还能轻笑出声,他娓声解释道:“我之所以想去东宫伴读,单纯是不想被您和母亲整日盯着读书,我去任何一个地方都行,只是东宫是我那时候最好的选择罢了,习武也是我自己的原因,您知道我打小就讨厌读书习字,正巧遇见了师父,也只有他不惧您的威严愿意教我武功罢了。而阻拦殿下纳妃,其实这是殿下自己的意思,父亲您又不是不知道,好多朝官打着给殿下纳妃的幌子要么往宫里塞眼线,要么想借机谋权,眼下不是他娶妃的最佳时机。”
“至于其它的种种,儿子敢对天发誓,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庆,绝未存有半点私心。”沈阔竖起三根手指的同时,脸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楚恬。
但楚恬此时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沈阔的话外之音,他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着沈煜降下惩罚。
而沈煜和秦君华夫妇听完儿子说的话后,更是两脸懵然,哪怕亲耳听到了儿子的解释,仍是不敢相信。
“阔儿,你没哄我们吧?”秦君华又问。
沈阔无奈叹了口气,他回忆起过去,确实从未做过出格的事,也不知他爹娘是从何判断出他与太子之间有情的,毕竟在遇见楚恬以前,他自己都不曾确认喜好,一直都当自己清心寡欲罢了。这段时间以来,尤以这几日与楚恬的朝夕相处,他方想明白,他并非是个无欲无求的正人君子。
但话又说回来,他父母在知晓他异于寻常人后,不仅未加以阻挠和训诫,更似乎早已默然接受。
这个发现让沈阔非常地震惊,早知道父母这般开明,那他有何可焦虑的?
沈阔与别的公子哥儿不一样,那些人家有娇妻美妾,豢养男倌儿只是为了满足猎奇心而已,即便被人知晓也没什么打紧。而沈阔不是一个朝三暮四之人,凡是他认定了的便是一辈子的事,就像他之前承诺过祁越要助他稳固江山匡扶社稷,他从未忘却,也正在努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诺言。
所以当他决定喜欢上一个男子后,他便打定了主意不会再娶妻纳妾误人终身,这就意味着沈家这一支血脉将终结于他的身上,这对寻常人家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让人接受的事,何况他爹还是当朝礼部尚书,最为循规蹈矩,注重礼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