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反应过来的周扒皮跌跌撞撞地奔到了沈阔面前,他在后腰抹干净了手,稽首道:“小人拜见沈大人!”
  “沈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起来吧!”沈阔道,“本官是来寻你的。”
  周扒皮抬头望向沈阔,眼底的欣喜之色暴露无余,他“哎哎”地连声应声,起身邀道:“那请沈大人移步隔壁叙话!”
  沈阔微微点头,视线掠过屋中的众人,朝着隔壁去了。
  周扒皮回头朝好友们得意一笑,众人还在打趣他“苟富贵,勿相忘”之类的话,周扒皮再次嘘了几声,然后提着袍角快步跟了上去。
  可能是被激动冲昏了头脑,向来奸滑的周扒皮这次就没想到,即便他帮提刑司捕了冒名小卒,又怎会劳驾沈阔这般尊贵之躯亲自登门感谢。
  “听说你们这儿有一道名小吃,叫什么牦牛肉饼?”沈阔开门见山,“本官今日正是慕名而来,不知有没有那个荣幸品尝一二?”
  虽然与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但总归是搭上了沈阔这条线,于他日后的前途大有助益,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周扒皮也就没有想那么多。
  唯一让周扒皮为难的是,沈阔口中的名小吃,压根儿就不存在。
  偏偏他又不能像哄其他人那般哄骗沈阔,那些人哪儿能跟沈阔相比,都是些没吃过好东西,听之信之的蠢货。可沈阔家世显著,自是吃过世上所有山珍海味之人,若是呈上假货的话,他定然能品尝得出来。
  届时非但讨不着好,还会因此开罪于沈阔。素闻沈阔此人虽铁面无私,但却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若据实以告,或许能安稳度过此关。
  但实话,也不能全说。
  于是,周扒皮一番合计后,真假掺半地回了沈阔的话,“小人不敢欺瞒沈大人,小店确有这么一味小吃,深受食客喜爱,遗憾的是其中最主要的配菜因故缺失,暂无法做出原汁原味的供大人品尝。”
  “若是大人不嫌弃,可先尝尝小店中的猪肉馅饼,做法与牦牛肉馅饼一致,只是缺了少许牦牛肉特有的鲜美之味,但也是小店中卖得最好的小吃之一。”
  “若大人不想品尝,那只得请大人再等些时日,现下还未到牦牛屠宰之季,暂时没有运肉进京,不过请大人放心,小人会尽快从西域购买活牛回来,现杀现做,再配上一锅热气腾腾的西域古董羹,保证在大人尝过之后齿颊生香,回味无穷。”
  “是吗?”沈阔饶有兴趣地把玩着茶杯,耐着性子听周扒皮胡说了一通,“周掌柜可莫要诓本官啊。”
  周扒皮赶忙道:“小人不敢,就算是借小人一万个胆子,小人也不敢糊弄沈大人您啊。”
  沈阔瞥了周扒皮一眼,饮尽茶水后,将茶杯重重摔在桌子上,此举当即便吓得周扒皮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周扒皮自觉所言毫无破绽,更不知又是哪句话得罪了面前的这位祖宗,惹得他生了怒,但他知道求饶准是没错的。
  “大人想要的牦牛肉馅饼,小店确实没有,还请大人见谅!”
  “你说你店中没有那个肉饼,可为何本官的人却被冠上偷窃之名投入了京兆府的大狱?”沈阔冷声质问道,“那你且说说,你和京兆府,究竟谁在撒谎啊?”
  周扒皮猛地抬头看了沈阔一眼后又匆匆埋了下去,此时此刻,他的脑子转得空前的快,自然也精准的抓住了沈阔话里的重点。
  “大人的人?”他喃喃念着,脑海里飘过晨间遇到的少年和乞儿。
  那乞儿又脏又臭,且已在街头流落了多日,想来与沈阔也攀不上关系,倒是那个少年,温润如玉,言谈举止间尽显谦谦君子之风,怕就是沈阔口中提及的那个人了。
  “今日我们一同从家中出来,他不过是走快了几步,转头就撞在了周掌柜手里。”看着周扒皮抖得如筛糠般的身体,沈阔露出了浅浅的微笑,他伸手将周扒皮扶了起来,温声道,“周掌柜莫要害怕,本官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常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他真的窃取了贵店的东西,按律处罚便是,本官绝不护短。”沈阔话锋一转,生生将周扒皮吓出了一声冷汗,“但倘若是有人诬告,本官也绝不姑息!”
  “周掌柜应该还没去提刑司做过客吧?今日有空吗,要不要随本官一同回去坐坐?”沈阔低头凑近周扒皮耳边道。
  周扒皮登时瘫软在地,缓了半许后,他又磕头求饶道:“大人饶命!小人委实不知那位公子竟真是提刑司的人,小人若是知道的话,是万不敢招惹的。”
  “重点在他是否是提刑司的人吗?”沈阔整理着箭袖,冷声反问道,“重点在他是否偷了你的东西?”
  “没有,是小人胡诌的。”周扒皮将头磕得砰砰响,很快就在地上印出了一道血迹,“但小人也不是故意的,是小人将他当作了那个乞儿的同伙,求大人饶了小的吧。”
  “哦?意思是那个乞儿偷了你一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张的牦牛肉馅饼咯?”
  “不,她偷的只是普通的馅饼,值不了那么多钱的,是小人鬼迷心窍,故意诬陷她的。沈大人,小人真的知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求求您,绕过我这一次吧!”
  沈阔没有理他,他朝柳青伸出手掌,后者会意地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他的掌心。沈阔抓起周扒皮的手,强硬的将银子塞在他的手里,“几张普通的肉饼,本金加罚金,应该足够了吧?”
  “大人,这钱小人不要了——”
  “那怎么能行?”沈阔道,“本官可不能落下个公私不分的骂名,这银子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周扒皮有沾满鲜血的手颤巍巍的捧着那锭烫手的银子,心中对自己的下场已了然于心。
  “算完了这个,咱现在再来算算挂羊头卖狗肉,以次充好骗人钱财这笔账。”
  “周扒皮,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周扒皮将头重重磕下,泄去浑身力气的他连身体都直不起来了,“小人愿与沈大人回提刑司领罚。”
  沈阔哼了一声,“你想得倒挺美,提刑司的待客之道岂是你这种腌臜货能感受的?本官可以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周扒皮眼底重新燃起亮光,“但听大人吩咐!”
  沈阔道:“去京兆府自首,如实供述你所犯之罪,将被你诬陷入狱之人换出来。你虽罪痕累累,但犯的都是些小恶,罪不至死,顶多就是流放岭南罢了,总好过在本官手里受折磨吧?”
  “小人明白了,小人这就去京兆府自首,谢大人留小人一条活路。”
  言罢,周扒皮顶着一头的血便冲下了天香楼,不知情的好友连唤了他好几声也没叫住他,最后在沈阔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退回了屋中。
  第42章
  沈阔出现在牢里时,楚恬正缩坐在角落里,怀里搂着个乌七八糟的小乞丐,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
  哐当一声,缠绕在牢门上的锁链落下,撞出了剧烈的声响。
  楚恬抬头,看到沈阔后满心欢喜,他扶起怀中的女孩快步奔至门口,惊喜中略带着一丝心虚,“大人,你怎么来了……”
  柳青在一旁打趣道:“大人若不来,你怕是得在牢中过夜了。”
  “对不起,大人,我又给您添麻烦了。”楚恬垂下头,低声说道。
  沈阔却问,“没受伤吧?”
  楚恬摇头,“没有,狱卒大哥认得我,挺照顾我的。”
  沈阔哼笑:“怎么看着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样子,是装出来的,还是真以为孙士诚不敢拿你怎么样?”
  楚恬回望了牢房一圈,道:“这地方有光,有人气,比弄春楼的地牢让人安心多了。而且,我总觉得大人在得到消息后会来救我。”
  经此一遭,晨间的阴霾尽数散去,楚恬发现,他对沈阔有着很深的依赖。
  “要是我没来呢?”
  “我相信大人会来。”
  沈阔来时心里是存着气的,怪他自不量力,无端让自己卷入了这桩麻烦里。
  可当他感受到楚恬语气中对他坚定的信任后,心中的气顿时就没了。
  “下次要注意方式方法。”沈阔道,“哪有救人还把自己搭进去的道理。”
  “我知道了,大人。”
  “走吧。”沈阔侧身让路。
  楚恬回头看了眼小女孩,恳求沈阔道:“大人,三三虽有偷窃之举,可也是为了填饱肚子,希望大人念在她年幼的份儿上,顺便搭救一下她。”
  沈阔道:“我查过了,这丫头偷东西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若不加以惩诫,今后必定惹出大祸。”
  见沈阔语气坚决,楚恬急了,“可是大人,她每次偷的都是些吃食,一个人若是连肚子都填不饱,又怎会去思考此举是否犯法,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又有什么错?”
  “况且,社稷之根在于百姓,若是百姓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顾不上,又何谈建国兴邦?若是个成人也就罢了,还能怪他懒惰不思进取,可三三只是个未满七岁的孩子,又要她如何自食其力,想来也只有走偷窃这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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