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窗边的白瓷瓶中,插着两支光秃秃的枯梅枝。
“梅花养在花瓶里生不了根的,没有根,它就只是吊着一条命,来年你把它种到土里,它也活不了。”
“离开了土地,它注定要死的。”
他的脑中又开始阵阵闷痛。
“砚舟,你看,摆在这里好么?”窗前的人摆好了瓷瓶,回过头来看他,正是祝时瑾那张脸。
顾砚舟隐约想起来了,忙道:“我想起来了。”
祝时瑾立刻抬起了头,看向他。
“你叫祝时瑾,宜州人,两三个月前,你来这里求药,碰上我师父闭关,所以我收留你了,对吧?”他一拍手,“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
祝时瑾的目光又黯淡下来。
“不过,我为什么会突然忘记啊,我吃错什么东西了吗?”顾砚舟拍拍脑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外面走,刚走出屋门,就听院外有人在喊。
“砚舟!在不在?你早上怎么没来练功啊?大师兄今早问你去哪儿了呢!”
是一块儿习武的师兄,顾砚舟连忙跑去打开院门:“你们怎么来了?”
师兄们一看他,睡眼惺忪,身上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寝衣,就笑道:“原来是睡懒觉没起,大师兄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事,就是起晚了,我待会儿就去练功。”
“练什么功啊,今天不练了,前几天下了雨,这两天又放晴,山上的野货该多得冒出来了,待会儿大师兄带咱们去山里拾野货,抓抓野物和毒蛇,拿去山下卖了换点酒肉吃。”
能去山上玩儿了!
顾砚舟双眼一亮:“好啊好啊!”
“那你赶紧洗把脸,吃点儿东西,我们就从玉带门那儿进山,你在后头跟着我们的脚印来。”
顾砚舟一口应下,赶紧进屋烧水洗脸漱口,刚穿好短打衣裳,祝时瑾拎着食盒走进屋:“吃点儿东西。今天要上山?”
“嗯。和师兄们去拾野货,捉捉毒蛇,一条能卖不少钱呢!”
祝时瑾皱了皱眉:“这个时节,正是蛇求偶和下崽儿的时候,凶得很,你要当心。”
“我身手很好的。”顾砚舟一边说,一边将手脚的绑带全部绑好,这是为了防止山上的毒虫钻进衣裳里,又背上一个竹筐,这就出发了。
不过,才走到玉带门那儿,后头就有人追了上来。
“砚舟!”祝时瑾快步追上来,还带来了驱虫药粉和蛇药,“我和你一起去。”
第40章 把我想起来
顾砚舟有点儿惊讶,上上下下看了看他:“你也要进山?”
祝时瑾也换了行动轻便的衣裳,收紧了袖口,可从头到脚依然没有哪儿能跟“进山拾野货”这件事儿沾上边的,在家里每天给他洗个衣裳,烧水的时候帮忙添点水递个柴火,顾砚舟觉得那就是他干活儿的极限了。
顾砚舟便说:“师兄们都走在前面,好捡的东西肯定都被他们捡走了,我俩只能往深山走,老林子里什么蛇虫鼠蚁都有,你受得了?”
祝时瑾望着他:“可是你不在家,我不想一个人。”
“……”
顾砚舟就很没出息地心软了:“好吧。不过我们要是走得远,今天不一定能回来,要在山里过夜,到时候你别叫苦。”
祝时瑾点点头,走上前来,与他并肩。
两个人过了玉带门,眼前很快就没有青石板砌成的小道可以走了,顾砚舟仔细找了找,发现了一片被清理过的杂草,还有脚印,便道:“从这儿走。”
他们顺着师兄们走过的小道艰难往前,晌午的日头已经很毒辣,阳光被茂密的树荫分割成点点光斑,洒在地上,林子里的蝉一阵一阵地嘶鸣,顾砚舟一边用镰刀砍去挡在跟前的灌木、杂草,清理出能走的路,一边四下张望,看看哪儿有能捡的东西,不多时,他的背上就被汗浸湿了。
“砚舟,你热么?”祝时瑾在后道,“你出了好多汗,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罢。”
顾砚舟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林子我第一次来,不知道哪儿有水源,得找个有水的地方休息。”
他从背上背着的竹筐里掏出装水的葫芦和几个肉烧饼:“你是不是累了?先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还得走一阵才能休息。”
祝时瑾摇摇头,只是抽出一方手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猝不及防被他擦汗,顾砚舟愣了一愣,随即一笑:“哈哈,你这样好像我媳妇儿呀。”
祝时瑾无奈地摇摇头。
就在这时,顾砚舟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看去。
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刻,那边的草丛里动了一下,他飞快拔出弹弓——
咚——
那边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挣扎着往前扑腾几下,撞得叶子扑簌作响,顾砚舟赶紧几步追过去,一把将那东西拎了出来——是只绿尾野鸡。
顾砚舟双眼一亮:“这可是好东西,肉嫩得不得了,我们今天中午就把它吃了!”
他拎着野鸡朝祝时瑾炫耀,那神情就像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祝时瑾就笑了笑,如他所愿,说:“你真厉害。”
顾砚舟神气地把奄奄一息的野鸡丢进竹篓里,走回来。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树荫沙沙作响,他的耳朵动了动,看向另一边:“我听到水声了,这附近有水流。”
祝时瑾忍不住说:“你可真是狗耳朵,这么灵。”
他抬起手,像是习惯性的,想摸摸这灵得很的狗耳朵,可是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我的耳朵从小就很灵。”顾砚舟并未发觉,“走吧走吧,我饿了。”
他们离开师兄们走的上山的方向,向山谷里走了一段,顺着崎岖的怪石往下跳,气温一点一点低了下来,顾砚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把来时的路记住。
“这山谷还挺深,日光不怎么照进来,这儿连棵高一点儿的树都没有。”
祝时瑾道:“在这儿吃了东西歇一歇,赶紧回去,我们绕得太远了,别迷路了。”
顾砚舟点点头,又走了几步,越过一处巨石,眼前就出现了一汪水潭,潺潺溪水从丈许高的巨石上蜿蜒流下,在这处低洼之地汇聚成了水潭。有巨石遮挡,这儿是个背阴的地方,潭水边气温骤降,顾砚舟十分谨慎,四下查看确认没有毒蛇和大型野物的活动踪迹,这才把竹篓放下,搬来石块垒起灶台,捡了柴火,叫祝时瑾帮忙生火,自己则去一旁水潭边处理野鸡。
“这儿真凉快,又有水,倒是个好地方,外头林子里实在太热了。”顾砚舟一边给野鸡开膛破肚,掏出内脏丢掉,一边说,“想想住在这山里,当个猎户,其实日子也挺逍遥。”
祝时瑾道:“你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
“骗人,你肯定觉得还是在宜州当公子哥更逍遥。”
祝时瑾就笑着转头看他:“我没骗你,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顾砚舟愣住了,片刻,干笑两声:“哈哈,你喜欢和我在一起玩儿吧?”
祝时瑾只是望着他,微笑。
顾砚舟不敢再看他了,把脸转了回来,只敢看手里的野鸡。
怎么回事?他突然说这种怪话做什么?
而他自己也好奇怪,被一个乾君说这种话,居然心脏砰砰直跳,脸上也直发烫。
也许是因为这荒山野岭的,两个人待在一块儿,和在道观里两人待在一块儿很不一样。因为在这里是真真正正只有他们二人了,在这安安静静唯有虫鸣鸟叫的世界,一切尘世的约束都灰飞烟灭,不必想什么两个乾君不成体统,不必想什么过去和未来,不必想什么他爱过谁谁爱过我。
只有当下。
只有他们二人。
顾砚舟胸口咚咚咚宛如擂鼓,心不在焉地处理完野鸡,慢吞吞挪了回来。
祝时瑾已经捡了不少柴火,正在简陋的石灶台边生火呢。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好在和顾砚舟住的这段时间天天看顾砚舟干活儿,多多少少也学了一些,用火折子点了松枝,而后赶紧加柴,只是他加的松枝太多,烧起来浓烟滚滚,片刻就把自己呛得咳个不停。
顾砚舟看不下去,把处理完的野鸡用削尖去皮的树枝串好,搁在竹篓上,便来帮他,用柴火把浓烟滚滚的火堆支起一片空隙,往里猛地一吹,松枝腾的一声燃了起来。
“好了。”
祝时瑾轻声说:“你真厉害。”
顾砚舟脸上烫得厉害,也不敢看他,抓抓脑袋,往石头灶膛里添了一条柴,不多时生起一个小火堆,再将串好的野鸡架在石头灶台上。
祝时瑾挨着他坐下:“不用生旺一点儿?”
“烤鸡不用太旺的火,火太旺,皮烧焦了,里头还没熟。”
顾砚舟心口咚咚直跳,眼睛都不敢往他那边瞟,只专注盯着烤鸡,不时翻个面,撒些盐巴。由于离火堆近,天气又热,不多时,他额上鼻尖上就冒了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