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吴使愤起:秦王阙起八重,造反之心昭然若揭!狼子野心天诛地灭!我吴国世代忠于天子,吴王更是为太子殿下的千秋大业鞠躬尽瘁!而郑国,亦世代守卫边境,其忠心烈胆日月可鉴!你在这里蛊惑郑王与之合作,岂不是让郑王陷入不忠不孝千夫所指的境地!
柳怀弈直视着吴国使者: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郑王是聪明人,自然懂得审时度势,弃衰草而栖凤梧的道理。何况,让镇南铁军分崩离析,埋没辜负郑国世代忠烈心血、导致郑国先王遗憾离世、让郑国衰微败落的,不正是当今太子殿下!帝都既能断舍,郑王焉何不能谋求明路!
方才吴使慷慨激昂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察觉晏非水波不兴的面容忽的动了一下,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正心虚打鼓想着应对之策呢,柳怀弈却先毫无余地的将其说破。吴使一时大怒,索性将目标转移到秦国身上,言辞激烈道:太子殿下为未来天下之主,所做一切皆为天下黎民,岂容你等小人随意置喙!哼!说什么审时度势?秦王真以为国号为秦,便可如始皇一统天下吗?
柳怀弈:日月之行有道,四季更替有理,这是自世之始便有的规律,历史如滚滚洪流,自古至今,无人可阻,形势所至,便是顺应天命,熟知下一代的史书之上,大弈之后,并非大秦呢?
你!胡言乱语!简直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吴使阵脚大乱,柳怀弈却是从容道:吴国多年不与郑国相交,此次却突然来使,究竟是出于对邻国的关怀,还是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出于对秦国的畏惧?贵使所言不虚,郑国形势复杂,下有巫疆虎视眈眈,南国仇视误会,上有吴国军队威胁,秦国步步相逼。此外,内有国力衰弱之困,外受大奕统治之迫,心怀百姓之安危,肩负兴国之重任。既不可辜负祖上之训则,亦不可抛却心中之宏愿。郑王做出的任何选择,都必须要顾虑全面。与秦相亲,我王定以礼相待,与吴盟约,只怕是与虎谋皮。
柳怀弈诡辩能言,吴国使者面黑眼红,张口结舌。
柳怀弈继续道:我秦远道出使郑国,未带一兵一卒,对郑国之危机,亦无万全之策,且坦白而言,南郑二国的恩怨与我秦无半点干系,而巫疆势力却蠢蠢欲动,对郑国垂涎已久。郑国之后便是吴国,到时吴国对巫疆势力自会应对不暇,怎么还会有功夫威胁到我秦国呢?
柳怀弈微微一笑:但若是郑国选择与我国结好,那么,秦国可助郑解南国之困,去吴军之围,安郑国之局势,予巫疆之告诫,在近年之内保郑国安定无虞。而至于未来郑国的命途如何,风云再起瞬息万变,秦,不愿大话以蔽之。
说罢,展袖大礼施之。
晏非看着柳怀弈,说了一句好,赐酒与他同饮,却未表明态度。
饮酒三巡,吴国使臣忽而又站出来又提议道:既然贵国无歌舞助兴,不如,请我国高手宇文榷,与秦使高手切磋一下身手,比试一场如何?见秦使未应,冷嘲一声:怎么,切磋一下也不敢吗?
晏非在王座之上道:不是秦使不敢,是孤不同意。大家既然相谈甚欢,何必非要见刀光血影呢?
此番推辞似乎早在吴使意料之中,宇文榷又道:草民也不愿在大殿之上拔剑出手,不过,听闻郑王长萧吹得极好,柳公子琴艺亦是精绝,正巧,草民擅爱击筑,不知可否与王上和柳公子同凑一曲,也不枉,高山流水,相聚于此。
晏非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此等风雅之事,孤自然不会拒绝,不知秦国贵使意下如何?
柳怀弈看向晏非,目光疏忽间被他晃动的耳坠吸引,他又疏忽惊心回神,直视晏非道:欣然所愿。
晏非让人拿了琴、筑、萧上来,柳怀弈和宇文榷调弦坐定,晏非拿萧时,被公主晏其先一步拿过,施礼向众人道:本宫的萧艺由我王兄亲自教授,请允许本宫,代我王演奏。
宇文榷是庶民,柳怀弈也不过一国臣子,与君王同凑,若只论文雅,倒无可厚非,但要讲究身份,就太失体统,既然公主已经这样说了,宇文榷和柳怀弈自然也没有别的说辞。
大殿肃清,纤尘可闻。
筑音先响起,音调低沉而空旷,仿佛浩瀚天空下,山河荒野一望无际。筑声渐渐急促压迫起来,一只鹿从远处奔跑过来,紧接着,筑声高昂激越,声势浩大,是万马奔腾,尘嚣扬起,由远及近,逐鹿而来
这讲述的,正是金戈铁马,天下逐鹿。
柳怀弈低头,轻拨琴弦,音节流亮,如徐徐微风,风声密密细细地响起,吹动地上的枯草盛木,天空上的云开始涌动,如波涛漫卷过山河湖川,日光变幻,骤阴乍晴,长风呼啸,诡谲云起,将滚滚狼烟吹向同一个方向,仿佛一只手从天空压下,要将地上混乱的战场控制起来
这正是,风云变幻,纵横权谋。
晏其的萧声在最后加入,这时候一筑一琴已经天上地下,一阳一阴,激越清快,相和相克,她的萧声绵邈地响起,在整个旋律中都弱了许多,依稀响起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在狼烟之外,在风云之外,在金戈铁马之外,也在暗流纷争之外,那萧声温柔缥缈,哀婉缠绵,丝丝缕缕,徐徐缓缓,如同女子低诉,老妇垂泣
她描绘的,是残酷的战场之外,故土亲人的另一副画面,他们都是柔弱无力的妇女和老人,暗暗伤心,殷殷期盼,远隔山海,却牵连人心。
随着一声高亢的筑响,鹿死了,铁马声绝,风云渐息,哀婉的乡音亦多了丝欣喜之意,筑、琴、萧的合奏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平衡,好像战事停止,风云退去,将军战士回家和亲人团聚
然而,在一个石破天惊的筑音之后,却是更加激烈的战斗,这回没有了追逐,群雄并起,互相攻伐,金鼓连天,战火纷飞。琴声亦急促起来,风起云涌,叱咤磅礴,权覆九州,剑扫六合;笛声如泣如诉,苍凉凄绝,月色惨淡,尸横遍野,老马识途,枯坟白幡
戛然而止!
三个人在乐声达到最为高亢激烈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一刃冷光割破余音朝柳怀弈刺来。他猛地抬头看去,宇文榷那把冰光雪色的寒更剑竟从筑底破出跳入他的手中,他的动作极快,移形换影,倏忽便至!
柳怀弈举琴抵挡回躲,剑光划过,琴弦铮然而断。
与此同时,一根长萧飞来击中寒更剑,柳怀弈漏眼看去,是晏非出的手,那长笛碰上利刃折成两段。
电光火石之间,宇文榷忽的一笑,寒更剑忽然脱手,柳怀弈暗道不好,却已经为时已晚,吴使那边忽然相继传来两声痛呼,血溅当场,寒更剑刃不沾血,旋飞回手。
我国使臣死在郑国大殿之上,还请郑王给我吴国一个交代!
宇文榷丢下一句话,逃走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吴国使臣死在郑国大殿之上,秦使却安然无恙,无论是对郑,还是对秦,吴国都占足了起兵的由头!
若此时秦郑结盟,便更加坐实了合郑刺吴的罪名。
兹事体大,柳怀弈不敢擅做决定,是以连夜回秦。
第20章 良言
殿里没别人,柳怀弈在底下跪着,在沉寂里敛声屏气。
庄与坐在案前,拆着一只毛笔,从尾部拆下许多细小的零件儿和银针来。他把笔全都拆完了,又一一的装回去,装好的笔搭在小青山笔架上,他手间多了根银针,锋芒的光在划过针身,在尖端绽开。
柳怀弈后背出了冷汗,他跪在黑暗和压迫里,冷汗已经漫延到额头。
庄与开口说了话,却不是对他,他没有回头,但清晰得感受到身后人的存在。
宇文榷不是为吴国杀的人,庄与猜测着:吴王不久前占领九落谷,已然引得我亲和燕国的警惕,他不会同时再得罪郑国,让自己腹背受敌,更不敢一而再的激怒我,他现在还没那个底气敢和秦国明面争锋。而且
他看着旁边的舆图,多年前江南诸侯混战,吴国杀出重围,松裴即位时,整个江南已被吴国一方占据。此后吴国休养生息,安分多年,江南因而重得往日繁华。吴国往上毗邻东境,荀国的地理位置尤为微妙,吴要进军燕国,若不能从秦国借道,就只能从荀国九落谷穿行。
而往下,江南毗邻南越之地,南越,那是个无论地势还是形势都十分复杂的地方。巫疆便是在南越境内,那里十万大山相隔,百姓不得教化,巫蛊之术横行,神月教立身此间,教徒众多,近年来不断蔓延扩张,南越蜀国已沦为其下爪牙,南郑两国不愿与其同流合污。然而巫疆联合蜀国不断骚扰侵略,又因为一些事,原本姻亲盟约的南郑也开始交恶,南君背弃郑国,投入神月教下,郑国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