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景华挑了挑眼神,跟人亲亲切切地说道:别来无恙啊。
庄与搁下茶盏:在下秦国庄襄。他摸着那枚墨玉扳指,温文尔雅的笑着,我与殿下初次见面,如何别来?
景华笑看他:我与庄君一见如故,自当别来。
庄与一时无言以对,景华得意的笑起来,黎轻感觉他笑的脸上都要有褶子了!
黎轻深觉自己多余,三两口扒了饭上楼去了,余下景华和庄与,两个人斯斯文文的吃完饭,约去甲板透气吹风。
夜幕沉沉,海风清凉,整座船灯火辉煌,海棠树间挑着几盏暖色灯火,花瓣落地无声。
二人走到一处安静之地,这里灯火没那么通亮,抬头能够看到满夜星辰,漆黑的夜空似是铺开的水墨,银色的画笔清晰的画出每一条星轨,连成浩瀚星图。银河九天倾泻而下,汇入大海,海里也落满了波荡的星光。
二人默默赏景,风自星海上吹来,拂起二人衣衫,景华见庄与衣衫单薄,便问他道:冷不冷?
庄与回他不冷,笑看他:太子殿下守了我三四天,今天终于有了机会将我拽出来,该不是想问我这个吧?
景华:原来你也知道我在逮你,所以这两天你是故意躲着不出来?要知道是这样,我就该直接去闯你的门。
庄与笑:太子殿下谦谦君子,不会做闯门这样失礼的事。
人不可貌相,景华可是逮到空来兴师问罪了,他负手,半真半假地笑睨他一眼:我瞧着秦王也是一个谦谦君子,哪成想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流氓,既然已经答应了要阿姒和我回去,怎的半路又给劫走了?
庄与早知免不了这一顿问罪,他当日让手底下的人把阿姒劫回来,又伤了陆商,便知这事儿没完。
他摸着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问他道:太子殿下,你叫她什么?
景华理亏,强自辩解:她让我这么唤她的
庄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太子殿下,我知你血脉情深,也知你心存愧疚,可也就这样了,如今天下人只知深得恩宠的景妍帝姬,可还有人知道景虞是谁么?何况,如今的帝都也不甚清明,你要她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你不是也还没有想明白,知道其中关系厉害,所以只能把她送到翁源去,不能让她回长安吗?只要她的帝姬的身份不能昭告天下,她就是重姒,她是我迎进秦宫的重华大人,我可见不得她受这般的委屈。
景华听他言语无情,恼羞成怒道:就是因为心中有愧,才想尽力弥补,秦王霸占着我的妹妹又是如何?莫非是真想做我的妹夫不成?
庄与按在墨玉扳指的手指一顿,直视了他,目光宛如温柔的冰刃,声音亦是温柔的:当然是想以她为质。
景华双眉一皱:你在说什么浑话!
庄与笑意款款,我不知道殿下因何会对我有如此误会,太子殿下当年选中我同你对弈天下,难道看重的是我的心慈手软吗?阿姒她是你的细作,和你一起欺瞒了我八年,太子是哪里来的错觉,认为我会对她手下留情?
景华无语凝噎,默默看了他半晌,说:不和你吵。
庄与掀起眼皮,笑看他一眼不语,然后去看远处粼粼的海。
景华觉得庄与好像在取笑他,本来是个大度的话,怎么被他这一眼瞧得好像他在向他认输妥协一样。
这时,一袭紫衣划过景华眼风,景华拨开树枝往后瞧了瞧,笑了。
庄与,他叫他,指指他身后,有好戏瞧了。
第24章 皮囊
隔了一树海棠,叶枝在就在他们不远处。
她站在船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过了会儿,她抬起手来,似乎要将星星摘在指尖。
松裴悄走到她身后,望着抬起的手指,笑道:姑娘手里的,真是颗好星星,送给在下如何?
叶枝神情微动,却非惊非讶,她常年练武,感知敏锐,显然早已经察觉了松裴的靠近,但她也默许了他的靠近。
她看着星星的方向,眼睛里却没有星星的亮光,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百种情绪。
又像是,那百种情绪在痛苦和隐忍里绞揉碾碎了,形成一种难以让人看透辨识的混沌和麻木。
海风突然涌吹而来,叶枝没有站稳,往后跌了一步,松裴抬手扶她,叶枝一下子跌进了他的怀里。
松裴就这么半搂住她,低身贴近了她的耳畔:姑娘如此投怀送抱,可让在下着实惶恐。面上却无半点惶恐的意思,反倒眼梢的笑意压的愈深。
也不过片刻,叶枝已迅疾地退离了去,转过身时红袍在风中扬起,红戾鞭从她袖中垂落,盘旋在她脚边,鞭上的针芒在琉璃灯下森然闪烁,定定地看着松裴。
松裴见她那鞭子就怕,不动声色把手搭在佩剑上,以防那鞭子朝自己打过来的时候没个防备。
然而,叶枝却是当着他的面,抬手摘掉了覆在脸上的面具。
她在松裴惊讶的目光里往前一步,坦然地面对着他:看吧,皮囊而已。
落花灯火,瀚海星河,在她倾城绝世的容色下皆黯然失色。
传闻在几年前,画师胥檀曾游走天下,立志要画遍天下美人,一回于燕国偶得叶枝一见,胥檀为其美色,激动之下就上前拉住叶枝。
叶枝当他是个道貌岸然的登徒子,一鞭子便将他吓得没了魂魄。虽然后来误会解释清楚,胥檀也知道此人并非洛神,不过一介护卫,胥檀执意为叶枝作画,叶枝不肯,武力胁迫下,胥檀只得放弃作图,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画美人。
如今的叶枝,容姿比她年少时更为动人,岁月的尘沙鲜血将她洗涤出一种危险又惊艳的气质。
四下里多有看热闹的人,见了叶枝容姿无不惊叹惊讶,议论纷纷。
隔着掩映的花树,景华和庄与也听见了旁边人小声的交谈,先是感叹叶枝的绝色美貌,进而说些宋祯有艳福之类的浑话,说得起兴,便又开始大谈特谈她跟了谁会更为相配合算,更有甚者,没边际地顽笑道:不知太子与秦王见了是否也会动心。
景华听见,笑看庄与,挨近他低声问:如斯美人,秦王陛下可曾动心?
庄与对这种话题兴致缺缺,他没有理会景华,往旁边清净处走了过去,躲开了那边的嘻笑闲言。
景华看着他,又听见旁边人恶意编排起了更过分的玩笑,心里也跟着生出股厌烦,便也明白了庄与走开的缘由。
他跟着庄与走过去,摸着鼻子找解释说:那边怪吵的,待久了容易被带偏坏了人,还是这里清净些。
哪成想,庄与垂眸一笑,掀起眼皮笑看着他,把他方才问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他:太子殿下呢?如斯美人,可曾动心?
景华看着他,一时竟生出点恍惚的呆怔,尽管叶枝美得倾国倾城,却不是他喜欢的,倾不了他的城亦动不了他的心,但庄与方才看他的一眼有没有让他动心,他就不知道了
说不上是怎样的感觉,他密长的睫毛一掀,他便觉得心里乍然点开一道涟漪,不受控制地四散而开,散了个满心满肺,他眼中笑意清澈温软,柔得似水流云,亮得惊心动魄,看他的时候专注的好像再无其他
虽然就只是一眼
景华发现他真是看不得庄与笑。
庄与没等到他的回答便转过脸去了,根本不在乎他的答案。
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衣袖上,他小心地抬起袖子,往海里一扬,将花瓣扬了出去,这期间他在和景华说一些他知道的关于叶枝和宋世子之间的事,他的声音压的低沉,亦说的轻缓,轻声细语款款温柔,潺潺清泉一般的嗓音。
景华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海风清爽,花香馥郁,灯火辉煌,周遭的一切都是浓郁激烈,而他在这样让人迷乱的景色里,却仍是这般的清雅温柔。
他的右脸脸颊上有一颗小巧的痣,如白玉上微瑕的一点,景华想起那夜的碰触,便觉得手指发痒,忍不住想再去碰一碰
这时候,庄与忽然停下说话,眼睛望着一处,缤纷的光影里轻轻一笑,用指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去看。
他的手指有些凉,被碰到的地方却好像擦着了一小团火,沿着经脉一直烧到心里
景华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假装负手而立,用另只手的拇指按了一下手背上被他碰到的肌肤,将那团火按灭了下去,然后若无其事的看过去。
纤秾花枝挑开灯光,脚步声渐行渐近,宋祯面无表情走到叶枝跟前,将叶枝手中的面具拿过来,为他戴好,说:该回去了。他带着叶枝往回走去,目光没有在松裴身上停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