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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谭璋不欲跟他多说,转身要走,祁思迁轻笑着从后头用脚尖踢了他的屁股,谭璋愤然转身,祁思迁坐在榻边,歪着头看他笑:谭叔叔,我才是你从宫门里抬起来的新娘,和自己的新娘云雨之欢不是很正常的么?你怕什么呀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细链,又绷直脚尖去够他,谭叔叔,我被关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呀
  谭璋没话跟他说。
  那年他赶去迎亲,所有人都已经被毒死,海氏更遭残杀,他还是个少年,浑身是血的躲在轿子里瑟瑟发抖
  他当年一念不忍,把他藏在红轿里带回宋宫,将他关在这无人知晓的地牢里,对外只说不见其踪。
  他太会伪装,伪装成一个吃尽苦头的可怜孩子,跟他忏悔自己杀人是一时冲动,又跟他哭诉在皇宫里做奴才时遭受的虐待,他乖巧的叫他谭叔叔,在地牢认真的读书写字
  他被关了三年,谭璋见他懂事听话,他又屡次请求说想去外面看看,谭璋考虑再三,便同意他出去做个小宫侍待在自己的寝宫中。
  他原本以为他只是个一时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少年,哪成想他根本就是个嗜杀成性的怪物!
  放他出去的当夜,谭璋不过晚回来片刻,他便拿敲碎的瓷瓶碎片割断了侍寝女子的咽喉,把她的脸刮的血肉模糊
  谭璋想起他那双浸在血泊里的漆黑眼睛就发怵!
  谭璋不会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他想过了,他死之前,一定会亲手先掐死他留下的这个祸患!
  谭叔叔,祁思迁见他不语,又轻笑着道:谭叔叔,你好可怜,你为他们卖命,可是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你和我爹有什么区别呢?我小时候常见不到我爹,因为他总是忙着守城巡夜,然而他的结果是什么?他转眼就成了逆臣罪徒,他被好友背弃,被他夙夜不懈守护的天子砍头贬名,他的子女还要为奴为妓来尝罪!我有什么罪?我长姐又有什么罪!他被砍头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恨,我只觉得他好可怜,他好愚蠢!
  如今我看你,谭叔叔,你和他一样可怜愚蠢。
  你忙碌一生,百般勤俭克制,可是呢?你就要死了,你既不能功成名就,也不得功成身退,你不过是他们垫脚的骸骨!什么忠奸是非,都是哄骗你利用你的谎话罢了,不管你做了什么,到头来,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这就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谭璋看他:你杀的那些人,他们都没有得罪过你,他们不是你厌世愤俗的借口!
  祁思迁用漆黑的眸子看着他:谭叔叔,我从来没有给自己找过理由啊,他看着他们不高兴,就杀了,反正我就是这样一条烂命,左不过也就是一死。
  谭叔叔,你把自己的生死看得淡漠,怎么把别人的生死看得那么重要呢?那海氏你从来也没有见过她,可你为她的死亡感到愤怒。还有那个女人,她不过是你枕边的其中一个,她死了,你也为他难过。
  还有我,谭叔叔,你总说我滥杀无辜,可是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的命呢?还有让你躬身驱驰的那些人,你都要死了,还为他们殚精竭虑什么呢?
  他又笑起来,道:不过啊谭叔叔,你的仁慈真叫我喜欢,我见你像见神明。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听到那声谭叔叔。
  他回头看,祁思迁坐在榻边,垂下的细链束缚着他的四肢和脖颈,他丢掉了枯萎的花枝,折了那朵秋菊别在鬓边,长发散落着,那黄色花丝在他漆黑的长发和瓷白的肌肤之间格外浓烈鲜艳。
  他看着他,眼极黑,唇极红,他轻轻地笑着,坐在明亮恍惚的灯光里,就像一个精美诡冷的傀偶。
  第74章 玉珠
  顾倾迎了秦国使臣来,他一路担忧,幸好一路无事,他引着晏非柳怀弈走上长阶,往阙楼朝殿里去。
  与此同时,长安来的官员也抵至宋宫,这一行有六位老臣,其中有四家便是朝堂上闹废储闹得最凶的老臣,以玉提闳和潘穆阊为先,那四家之外还有两位,一位是简策的叔父,一位是初元寄的叔父。
  简策、顾倾、初元寄,都是太子的侍读,从小和景华在一个书堂武场长大,感情非同一般,其家族也多偏向太子这一边,顾倾在里面年纪最小,这几日跟随太子办事,简策和初元寄要成熟稳重些,立在天子堂上为太子殿下监持朝堂动向,也替他物色年轻可用的新臣人才。
  另外四位是朝堂上的年轻新臣,其中一位是海氏公子,宋王谭璋娶的海氏女是他亲姊,他这回来,也是顺道过来拜祭一下亡姊。第二位是文家长公子文期,他妹妹如今正住在东宫旁的御廷。还有一位奚家公子,他是朝中一位清流老臣的儿子,说是清流,其实就是不得罪任何一方明哲保身罢了,景华名单上拟了那最爱和稀泥耍混子的老臣也来,谁知奚家老头连夜告了病假,推了他同样崇尚中庸之道的儿子来。这最后一位公子出自清溪之源学府,后来景华亲推到帝都学府读书,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如今跟着简策做事。
  宋王谭璋在阙楼明堂接待各位大臣来使,太子殿下并未出现,谭璋代太子传达辛苦之意,请各位先在宋宫住下歇缓两日,待改日他亲自设宴款待诸位。晏非心中顾念秦王安危,要求要见秦王一面,被谭璋说着场面话拒绝了。
  人散后,顾倾前去拜见了几位伯父,他们几个小的常互相往来各家,父母亲辈都熟悉,简家伯父是个很和蔼的老人,顾倾最是喜欢他,初家伯父是个武将,不怒自威,性子刚直,但其实为人也很好相处,顾倾的武艺还得过他的指点。几位伯父对顾倾都很和善,如自家长辈般地叮嘱了他几句,顾倾亲送他们出门。
  见着众人都走下长阶,顾倾心中暗松一口气,他真怕这两边人一言不合就当堂动起手来!
  他走到七层阙楼上,景华一身玄袍风吹不动,他孤身立在扶栏边,垂眼看着底下走下长阶的两拨人,面沉目冷。
  顾倾在后面看他,这几日,景华一直以玄袍着身,玉冠束发,这身玄袍暗绣金丝龙纹,这是他东宫正统身份的象征,这身衣裳让他威严沉肃高不可攀,也让人不敢亲近随意冒犯
  景华从长阶尽头收回目光,微微抬眸,宋宫殿宇纵横罗列,规制有序,重重殿檐外一处碧湖上的飞檐却格外不同,云雾水烟氤漫,远看那处便像看着隔在云端的仙澜,那阁中的人他已经几日没见过了,他想去见他,可他心里乱得很。
  景华想着他,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真切的欲望,那欲望比占有更想占有,比温柔还要温柔,那欲望像是攀折缠绕的藤枝,在一夜夜的辗转反侧和胡思乱想里盘踞他的心脏,那枝上有刺,那叶上有毒,它们不受控制的吞噬了他的心脏肺腑,却偏偏还要在那心尖上开出一朵温柔缱绻的花儿,让他感到搔痒和怜爱,也感到挣扎和疼痛
  他原本以为他是靠近了才会惹他的软烟香雾,如今却成了隔远便魂牵梦萦的牵挂想念
  他忘不掉那夜他叫着他的名字,他吻在他的颈侧,他颤在他的怀里,他揪着自己的衣袖,放任自己泄在他掌中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就像庄与带着他那麻痹情欲的扳指一样,他在清醒的时候会对他疏离,他也应该像他,带个什么断情绝爱的扳指,像穿着这身衣袍一样,把自己困在应该有的束缚和锁链里
  他这一生本该如此。
  顾倾见他沉思,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扶着栏杆往外看,他腰间垂着的锦络上缀着玉珠,那玉珠碰着栏杆,叮铃作响。
  景华的思绪被着叮铃唤醒了,他侧脸看顾倾,见他也面色沉郁,笑问:怎么?秦国人给我们顾公子脸色瞧了?
  没有,他们待我挺客气的。他挨过来跟景华小声道:就是这样才奇怪,晏非跟柳怀弈是贵公子出身,他们受教养约束,跟我客气不奇怪,可他身边那些护卫也待我很客气,他们越客气,我就越难受,我就越是辨不清楚他们葫芦里要卖什么药,而且,他们不但对我客气,堂上见了宋王也很客气,见了那些天子也是客气,那些老臣们见秦国来的是两个年轻人,觉得好欺,明话没说,脸子和眼色给了不少,但他们还是很客气!
  他看着景华:要是秦王把您囚禁了,别说给好脸色,我只怕刀子都早就砍上去了!他既是惊叹又是困惑地感叹道:以前只听说秦国人阴险狡诈,如今见面果然不虚,明明都是算计,可谁也别想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文章来。
  景华听了他这番说辞,但笑未语,他本想给他说解一番,转念一想,不如让他自己去切身思索体验,这也是一门必要的学问,便顺着他的话道:是有些奇怪。又提点了一句:眼下风平浪静,或许是时机未到,又或许只是探石问路,秦国演着孤立无援的戏,大奕的老臣内部却已开始明争暗斗。黑云压城,风雨将至,宋宫也并非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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