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庄与笑了笑,将小笺放回书页中,窗棱里透进来的柔光照在小字上,他妥帖地将笺纸抹平整,合上书,放回书架上。
不管是谁写的,想必写的人心意缱绻,读的人亦暖心愉悦,这样一份心思,在漫长的宫闱岁月里封存,也得难得。
二人读字说话的时候,宫侍已经撤去案上盘碟,备上了热茶,将食盒中的点心摆在上头。二人对案而坐,各自饮茶。
重姒搁下茶杯时抬眸看他,道:秦国人来接你了,来的人是晏非和柳怀弈。她微偏头,笑道:好生奇怪,你王叔却不见。我听闻你在宋国的消息传到秦国时,他可是震怒的很,他没有亲自来迎你,不应当呀。
庄与笑道:这话我怎么说呢?阿姒,我在这宋宫也快有月余了,王叔他们就算有什么打算,我也不能知道啊。
确然,庄与在这里,她和太子亲自盯着,一个字的消息也不可能传出去,但他们叔侄之间究竟有多少默契,那外人便不得而知了。她只明白,庄襄要紧秦王比自己的命还甚,他不可能在秦宫里坐得住,事出反常,她等着好戏看。
她饮尽了盏中茶,庄与要为她添时,她轻轻挡开,看他仍旧微笑,却多了几分认真,她道:阿与,这些年,我在你身边,不说别的,情分肯定是有,我不知将来我们之间会是如何,但时至今日,我们或许,也该各走各的路了。
庄与闻言,垂眸不语,重姒轻叹气,望着窗外朦胧景致,谭璋还不能死,我会留在宋宫,照看他的病情。
庄与抬眸看她:然后呢?他话语平静: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然后你去哪儿?跟太子回长安皇宫里么?
重姒轻轻摇头,她道:我不知。又看他道:我的心告诉我,那并非我的归路,你和太子殿下,都并非我的归路。
重姒离去,庄与孤身坐了许久,他起身,从窗户里翻了出去。点过碧水,落在一座小岛的樱花树枝丫上。沉浮的水雾洇绕飞扬发梢,他远远的看了会儿那阙楼檐角,落下树来,找了块平整卧石,宽袖扫过石上落花,素袍铺陈,他枕着胳膊一躺,腰间的佩玉磕到石头,落花里清脆一声,他仰面望着穹宇,那天上飘下的细雪落不到他身上来。
樱盏旋舞,覆盖了袍摆,不知过了多久,一物从远处飞旋而至,庄与伸手接住,庄与睁开眼睛来,在摊开的掌心里看到一枚漂亮油纸包装的糖块,他隔着水烟望向飞檐处半开的窗户,淡淡的一笑,拂开落花,踏水而回。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案前坐着喝茶。他走过去,将外间的帷幔放下来,里头的灯还没来得及点上,缭绕墨色爬上四周的墙壁和屋脊,房中顿然暗如幽室。他就在暗色里在他对面坐的端正,乖顺地笑道:王叔一路辛苦。
庄襄跟他有五分相像,但两个人其实很容易分辨的出来,他这会儿绷着面色,拿的是被惹生气了的长辈的架子,即便晚辈看起来认错态度良好,他也不能一时原谅。
庄与要出宫来齐国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但耐不过他软磨硬泡,又觉得他如今也长大了,是该多出去历练,才把人放出秦宫去,哪成想转眼就钻进了宋国这个圈套。而且以他对庄与的了解,他决然不会察觉不出如此拙劣的陷阱,他会中计绝对有他自愿的意思,而他自己走进这牢笼来,要么是想借此机会探查一番这帝都都门户究竟是如何的铜墙铁壁,要么就是因着景华的关系。
庄襄自觉后者原因更甚!
而且他还在这里让自己受伤了,这是他最为生气的原因,庄与自小便与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古怪,若是受伤见血,不定就要发热起来,既不是回回,也摸不清规律由头,有时指上割个小口便可烧个半月,有时练武削掉臂上的皮肉也不见有事,总之他这毛病难测得很。而且他也不能闻到任何安神熏香的味道,闻了就不清醒犯迷糊,游魂一样的到处乱跑,自己还会往池子里挑
进食又挑,沐浴就寝从不要旁人侍候,总之,秦王陛下是个十分需要人操心的主儿,但他却甘愿只身被囚困在这破地方,庄襄怎能不气!
方才他进来时,已经将里外都翻看过,虽说是紧闭,也只有一池湖水相隔,并无多余杂人,屋室布置勉强算是说得过去,他心中的气才约摸消了些许。
但庄襄还是决定给庄与一些教训,所以他沉着脸不说话,庄与态度便越发谦敬,为他添水倒茶,庄襄指间把玩着一颗成色相当不错的圆润玉珠,庄与瞧着有些眼熟,应当是谁身上的饰品,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这小叔叔喜欢收集那些模样漂亮好看的东西,估摸是瞧这珠子玲珑清透觉着喜欢,拿过自己玩儿。
庄与看他面色,便知他不是真的生气,但既然叔叔做了要给晚辈立规矩的样子,他又怎么能够拂面拆穿?尽管他这叔叔看来时相当年轻,事实上也没比他年长几岁,但到底是他唯一的长辈,如父如师,庄与待他一向恭敬有礼。
襄叔,他说话时很乖巧,看人的眸子里都是透亮的真诚:我孤身困在此处,最是想你,你快些带我回家啊。
吧嗒!庄襄没受住庄与的甜言蜜语,他指间的玉珠掉在了地上,沿着地板纹路滚到了庄与袍边。
庄与他捡起来,把玉珠还给庄襄,又道:我在宋宫时不敢闲着,探查了地形,画在了图纸上,也想了一些可以闯宫回家的策略路线,但我一人智思有限,这策略路线得跟襄叔您商榷了才能定,襄叔和我一起看看,好不好?
庄襄看着他,半晌:好。
第76章 百鬼
这天傍晚,乌月密堆,天光昏暗,阙楼前点起华灯,宋王着人将秦王从仙澜阁请出,前来阙楼明堂赴宴。
他在囚笼中无华服锦袍,阁中更无人侍奉他束发戴冠,秦王来时便仍是那身素衣雪缎,腰间垂着一莹白玉璧,指上戴一墨玉扳指。
堂上席面已经摆开,因中宫皇后身体抱恙,急召太子回宫侍疾尽孝,太子殿下并未出现在此,临别时特请宋王好生招待贵客,是以宋王谭璋居高座,左侧是天子臣,六位老臣居正座,四位新臣居次座,随官数十,乌泱泱的坐在后面。
玉提闳和潘穆阊曾经是天子侍读,如今位居九卿,又给年幼的太子做过几天老师,位高权重,也正因此,便自觉能够评判太子品行才得,敢在高堂之上谏言废储另立。此番亲至宋宫问讯秦王,心中亦有犹疑,然简初二老也在名列,太子又端正敬谦,便自认为是太子低头,拿秦王给他们息怒示好。
再说秦王何许人,这祸患被囚禁宋宫,天子众臣无不欣喜,太子言,秦王诡计多端,为保慎重,便制将其囚困在宋宫高墙,请天子门臣前去宋宫审讯问罪。
机会难得,功业远甚顾虑,几人商议,便答应太子提议,来时肺腑中早已经垒下一番陈词,要在这堂上将秦王判罪定,让他引颈就戮!若秦王得诛,何不能除却心头大患,又何不能示儆天下诸侯,以保天子朝堂安定。
再观右侧,不过三人孤坐,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公子,一个亡国败逃俯首求生的丞相,还有那秦王,自进来便没个教养规矩,素衣贫饰,面骨单薄,长得那副模样便不像个能成体统的君王,不知怎么就能传出那狡诈狠毒的阎罗样来。
果然,什么诸侯争乱,不过都是纸糊的老虎,撕破了瞧就是野猫儿掐架,一脚下去便得碾死几只。
顾倾暗暗打量着秦王,他进来之后扫视一圈,想是在寻太子身影,没见到人,便坐在席上面无表情,垂眸不语,他没饮席面酒茶,也没给过宋王和那些天子臣们正眼,倒是隔着人把他看了一眼,瞧得他后颈发冷,忙低下头喝酒掩饰。
明灯高悬,谭璋的场面话还没说完,玉提闳便已经出言讥讽:叛王逆贼,笼中囚徒,怎也配坐在这堂上。
谭璋冷面无言,顾倾却还记得要替太子描补,便道:玉大人,秦王也是宋王请来的客,大家共坐席面,和气为佳。
玉提闳冷哼,瞧着顾倾道:便是有你们这几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在太子跟前日日谄媚,才哄得他不辨对错,骗得他不分轻重,倘若当日太子没将这蛇子狼崽放回秦宫,哪里有今日这些宵小逆贼猖狂作乱,拥兵自重有恃无恐!
顾倾可怜道:玉老这话说得晚辈好生委屈,那时候我才几岁,能知什么轻重对错?十年前太子殿下放尚是质子的秦王回国,不正是受了梁国一案的教训,挨了各位老师的教诲,才做这亲近诸国君王、善待功臣之后的事情的么?
你父亲就是如此教你与长辈顶嘴的么!玉提闳甩袖:你们顾家的教养我不多言,你丢的都是你老子娘的脸!
顾倾摸着鼻子不说话了,这些老东西,不是拿伦理纲常顶压,便是拿父母君臣说理!仿佛长着嘴就是来教训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