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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他饮了口酒,又道:和我想的不一样,这里是漠州交界的关口,又是江湖人爱聚集的地方,互市商路也是从这里过,南北来客,鱼龙混杂,应当是个很难管理的地方。我这两日走了走,却发现这里其实很有秩序,虽则也有聚众闹事的,但若官府出手,便也不敢再叫嚣造次。
  景华听得出他言外探听之意,笑道:把崔轲放在这里,就因为他是个能管事的人,兵务、政务,他都可以上手。
  庄与摸着酒杯,道:这里是漠州关卡要塞,又是互市商路的庇所驿站,要经手的兵将银钱都是重中之重,但凡错一点心思便成祸患,这里天高地远,望不见九重阙的高檐,能用在此处的人,能力固然重要,忠心才是关键,若没有十足的辖制信任你不会把人放在这里。但这青城于陈国而言亦是要地,沈沉安怎么甘愿你把耳目搁在这里?
  景华把炙好的鹿肉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他把笑含在挑翘的眼梢里,和庄与道:沈沉安的事,你想听,但我要过两日再跟他说。庄与不明白的看他。
  景华撑膝,含笑看他,明明隔着距离,也没挨碰到他的什么东西,庄与却有一种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他攥紧了的错觉。
  他手指揪住衣袖,听他道:今儿和你说了,明儿你人就要跑不见了。他手指拎着空酒盏,在笑里亲昵地唤他名字:阿与,你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拿什么还我呢?
  庄与见他饮了酒有点犯浑,转开目光道:既没有刑讯逼供,也没有画押盟约,你自己愿意说的,我没东西还你。
  景华低笑了一声,仍瞧着他,那目光让庄与感到危险。
  门外絮雪乱飞,吹进了门里,又扑化在暖室。
  碟中的鹿肉已经冷了,庄与不想再食,他从袖中掏出帕子来擦手,便感到他的目光滑过他的面颊,又落在他的指尖。
  庄与微恼,抬眸看他,景华也抬起眼睛来,和他的目光对上,他还笑着,那眼神既愉悦又浑浪,他撑膝挨近过来,那视线迫近他,又轻柔又危险的说:阿与,你不长记性,被我诓骗到这里来,又对你如此坦白,就没想过我对你什么心思?
  庄与本就在强自端静心绪,却被这句撩拨乱了心底波潮,呼吸都跟着微促,景华瞧着他大笑。庄与强装镇定的垂眸,拿起帕子擦拭唇角,面前炙炉上的肉被炭火催烤的滋滋作响,空气里都是黏腻的烟火味道,他的眼梢被熏到绯红。
  他起身,走到廊上发散衣领间的潮热,廊下垂着的竹帘被雪扑的啷当作响,远处天地不见一片白茫,他摸着拇指,任由那雪团落到他的面上,他在冰凉的融化里冷静着自己的心绪。
  但显然有人不会轻易放过。
  他是不长教训,从昨夜身份的剖白到今日崔轲的败露,都是他给他的甜头,太子殿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一笔一目都会跟他讨要回来。
  炙炉上的肉烤得焦糊难闻,景华叫人把东西撤了,他走到廊下在庄与身边站,说道:阿与,过去的咱们翻过不谈,如今我待你确有一片赤诚亲近的心,你别无情狠心的躲我呀,有什么话什么心思,我们也可以坐下来好好说嘛。
  庄与不太明白,他看着景华:你想和我做朋友么?
  景华看他,只笑不言。
  庄与便当他是默认,道:朋友之间首先得要互相信任坦诚,只这一点,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做得到,不纯粹的关系只会徒增矫情,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庄与这话说得绝情果断,半分面子也没给他留,心想事事算计的太子殿下讨不到好,也该知难而退了。
  哪知景华压根没把他的听进心里去,闻言不怒不恼,只是眉毛轻挑,一副你随便说说,我也随便听听的轻松姿态,俨然没把他的话当真。
  庄与无言可对,景华抱臂倚着门廊,笑看着他,意味深长又轻又软的念了一句:阿与啊
  门厅内在的人早已经退下了,这里就他们两个人,身后是烟火熏暖的屋舍,廊前是如幕如网的大雪。
  他被无声的目光侵袭,沉默时那目光反而变得犹如实质,深处是令人心惊的认真和温柔。
  气氛变得莫名暧昧,又擦着对峙的火花,他受困于雪和热退无可退,又被这目光抵到逼仄处。
  他挨受的眼神像是绵柔的坦白,又像是狠绝的审讯,弄得他心慌意乱,呼吸促瑟,他明明什么也没流露,却像已经妍媸毕现,他眼梢绯红,摸着拇指,根本不敢再和他坦然相对。
  还是景华做了退让,他笑着转开目光去看漫天大雪,悠然说道:是朋友还是别的,来日方长,阿与,咱们慢慢处。
  第87章 鲜乳
  傍晚时雪下的小了。
  仆人们在院中打扫积雪,小厮为博公子们一乐在院中堆了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双臂是竹竿挑起的两只红灯笼,天色漠漠向昏,那红灯笼点了起来,红莹莹的映着雪色。
  庄与食了炙鹿肉,腹中有些积食难受,景华先前又拿了投壶过来和他玩儿,助他消食,玩了几下便无趣搁开了。
  这会儿见雪停了,忽然又兴起,披上氅衣,说要出去走走。
  景华哪儿还敢放他一人出去,翻出灯和伞来,又找出两件厚实的披风,拿了一件给庄与穿上,笑道:你当真是闲不得一点儿空。说着也系好披风,提灯撑开伞跟出门去。
  好些事还没打听明白。庄与怕冷的拢着披风,说话时呵出白气:待在屋里,还能等着谁白白的告诉我不成。
  景华给他撑着伞,听出了他话里的记恨,便笑,说道:这话听着怪可怜的,不过,屋里人知道的,外边儿打听不来,你有这出去挨冷受冻打听的工夫,不如想点心思哄哄那屋里人,你把他哄高兴了,关上门,他什么不能告诉你?
  披风的毛领托衬着庄与的面颊,他看着脚下路,幽然地说:混账的话信不得,谁知那是花言巧语,还是诳辞诡话。
  话出了口方才察觉自己又拐落进了景华的圈套,好好的话说着像是打情骂俏,他把半张面掩进毛领中,不言语了。
  景华默然一笑,混账自有许多混账话可说,但阿与面皮薄,说得羞恼便要红了眼梢,像是挨了欺负,再说就要不理人。他得掌着分寸,不好太过,便瞧着他低声道:我不诓你,今晚早些歇,明天带你去个地方,去了给你说。
  庄与没说话。
  许多地方还没来得及清扫,路不好走,他踩着松软的雪,也踏着摇曳的光。
  两人撑在一把伞下,不妨就要挨碰着。庄与往旁边看,景华一手掌伞,一手提灯,怕他不稳,便从他手中拿过了灯。
  二人出了角门,折风便不知从什么地方翻了出来跪在庄与跟前,景华倾抬伞面。庄与提着灯,在伞下与他并肩站着,吩咐折风道:这两日都不必跟值,你照顾好苏姑娘。
  又道:跟他们讲明白,有些话不必传到襄叔耳朵里去。
  折风垂首道是,目送着两个人拐过小巷,人没影了,青良和赤权从暗处走过来,折风道:主子的话你们听见了。
  赤权袖里揣着汤婆子,想着这几日的见闻,又看那两人挨着远去的背影,城府府邸没他们守值,谁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便问折风道:就就这么由着他们?襄主那儿一句都不报?想到欺瞒庄襄的后果,他不禁脖颈一凉。
  折风道:既然跟在主子身边,那么主子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若不能,可同主子说明白,回襄主那里去听差遣。
  折风是个只知道听主子吩咐秉公办事的人,他寡言少语,不讲人情。之前追云在的时候有话还能委婉的说,如今只他一个,他绕不来那些弯子,便索性直言直语的讲。赤权和青良刚来,不懂规矩,他自然要说明白其中的厉害。
  但这话听在赤权耳朵里就很不是滋味。他们同出襄主门下,无官职无名位,大家听命差遣,不分上下,但都是杀人博前途的人,谁心里没个争高下的傲气。
  折风是秦王身边待的最久的近侍,也是秦王最为信任重用的心腹,是他们这些杀手里最得脸面的人,里里外外的人见了谁不得给三分恭敬叫他一声大人,暗地里难免有人不服。平日里大家各司其事,不碰着也罢,如今他们同是秦王的近卫,他也不过不懂一问,凭什么要他们挨这教训人一样的话?
  折风说完便转身要走,赤权见他目中无人,把汤婆子往青良怀里一塞,拦住折风道:别急,咱们打个高低再走!
  青良看赤权要坏事,把他往自己身后拽,替他打圆场道:都是自家兄弟,以后有的是机会比试,不急这一时。
  赤权还要闹气往前,青良在脚下狠狠踩住他,回头冷冷地警告了他一眼。赤权打住,负气面臭,青良转过来,面上笑着,跟折风道:你说的话我们记下了,我们两个初来乍到,难免生疏,以后还要请折风兄弟多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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