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她说:我在大漠长大,抬头见的是忠贞之鸟,驯服的马儿永不背叛,我父亲是誓死而战的英雄,我是大漠的长烟。
她才十三岁,却觉得她的人生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她想着死去,可是又不想这样死去。
那时她在漠州名声很大,她在茶楼里就听到许多关于她的传说,说的神乎其神,但他们却深信不疑。
她觉得真是好笑,有天她问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若苌烟死了会怎样?说书先生摇头说苌烟不可能死,她这样的人都死了,谁还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她笑嘻嘻地追问:若如真的传出消息她死了呢?也不是被人杀死,也许是她觉得世间太无聊自杀死了呢?
说书先生叹息说:如果那样,可真是太可惜了!那几个逼死姜王的暴君淫侯尚且还活的好好儿的,她怎么就能甘心自戕而去呢?苌烟公主虽为女流,才智胆量却不输许多男子,很有当年姜王的风范啊,她是大漠的鹰,是烈日,她不仅是这故事里的传说,也是许多人的盼头啊!那样一个传奇般的女子,理应在这乱世中谋一份大事才是
这番话令她醍醐灌顶,是啊,如此死去岂不可惜,那人逼死他父王的人还好好的,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死去?
于是她回到了越国。
越君对她心存愧疚,又见她还是个小姑娘,便仍将她好好的照顾,吃穿用度比自己的孩子更好。
她亦收敛心性,拜了先生识书习字,她一生命途坎坷,没过过几天平静日子,她小时候是父亲教她读书写字,也有个先生,可是先生管不住她,追着她的马儿拿教鞭扔她,后来先生也在战火里流离失踪了。
她这两年却难得有了平静心静的日子。
她日渐长大,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她曳长裙,缀玉珠,出席在漠州诸国的宴席上,她举止大方,谈吐不俗,她坐在那里便光彩照人,谁也无法将她无视。
于是,在苌烟十五岁这年,漠州诸国求亲者络绎不绝,可越君并非苌烟亲父,不敢为她做主,只说让她自己择选夫婿,将求亲者以苌烟年龄尚小的由头委婉推拒。
而在越君推拒漠州诸国的时候,却又有流言传出,说陈国世子意求娶苌烟,越君更有意借此姻亲依附陈国,更有说苌烟将借陈国之兵为父报仇
这说法不胫而走,便又使得漠州诸国人心惶惶,比之之前姜国时的谣言,如今这话确然有更大可信度。
一来苌烟已经长大到可以定亲的年纪,又这般聪慧美丽,难保陈国世子就不动心。
二来越国因此前并未参与讨伐姜国的行动,反而渔翁得利,收了姜国故土和苌烟这么个女子人才,便受诸国排挤,近年日子并不好过,而且越国与臣接壤,越国依附陈国并无不可,再加上苌烟联姻一出,天时地利人和齐全,谁人不忧不慌!
此后又传出苌烟多次前往陈宫与陈世子月下私会,苌烟和陈世子私定终身的说法甚嚣尘土,虽越君在诸侯前极力否认,偏偏陈国却无表态,更让人觉得这确有其事!而后不久,竟真的传出陈王上表天子,为陈世子求娶苌烟的消息。
这消息传来,漠州诸国躁动,再次联盟举兵越国城下,越君更是如天雷轰顶,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竟是真的
越君来见她时,苌烟穿了曳地的女裙,过两日是她的成人礼,如果她算的没错,她会在那一天在众人面前死去。
她被绑到越侯面前,毫无挣扎,越侯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很多,他无力的问苌烟:为什么?你恨我?
她大笑起来,戏谑的笑意高高的挑在眉梢:恨?你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来恨?
她看他:你不想死,求我啊!
越君跪地求了她,苌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夙愿终了。
她说:你将我捆出去,把一切罪过都推在我身上,让三百弓弩手向我射箭将我钉死在城门上,如此我便不可能再嫁,到时对他们的威胁已不在,他们自然就会退兵了。
越君看她:我自知与你母亲的事情对不住你,可我待你也是真心啊!陈王确然已经向天子求亲,即便旨意未下,也十有八九,你若真的喜欢陈世子,我可为你备一份嫁妆,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你又何必何必如此呢?
苌烟蹲下来,坐在越君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必忧心会遭陈国记恨,我跟他只是演一出戏罢了。
她笑起来:你瞧,多好玩儿,这些人像不像疯狗,闻着一点动静便撕咬追逐,我不过传出两句闲话,他们便哄闹叫嚣起来了!她仰头大笑,笑够了拍拍越君的肩膀,又道:你说你真心待我,也确然,那我便在临死前还你两句话,第一句是,依我之言照做,自可退兵保全,第二句是,作壁上观,明哲保身,寻求机会,依附陈国。
越侯看着他,苍老的面孔有着惊且惧的悲悯:这才是你的目的,你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只想在天下人面前死去?
她笑的愈发明艳动人,十六岁的小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又那般的漂亮,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些许的天真。
她问:是不是很精彩,我花了三年的世间来谋划一场自己的死亡,放眼天下,谁能像我这般轰轰烈烈的死一场呢?
越侯问她:你是个世间少有的人才,为什么不用你的才华去辅助君主扶济天下呢?
她皱起的眉眼,瞳孔染上血色光影,扶了扶额头,看破浮生的疲惫:我活着,祸国殃民罢了,不如死了干净。
她步伐盈盈离开,出门的时候回眸又是明艳笑容,郑重地交代他:记着,要等夕阳西下的时候,一定要三百弓弩手,最好是射死我父王的那些人,他们比较有经验,一定要像射死我的父王一样射死我,一定要壮观才好。
第91章 沉安
苌烟在十一岁之前是神话,十一岁之后难逃生命的死劫,她之所以一定要走上这样的道路,乃是因为她太过传说了。
从古至今,但凡太过传说的乱世英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英雄还没有那么英雄的时候,他只是与对手为敌。可当英雄太过英雄功高震主的时候,他就成了祸患。
人们都崇仰英雄,可也惧怕英雄,所以英雄总是悲哀。
苌烟没有逃脱英雄悲哀的命运,她短短十六年的人生充满了传说,仿佛她就是为了传说而生,不入红尘世俗,可她不过也是一个小姑娘罢了。
十四岁的苌烟遇见沈沉安,是清秋冷雨里最后开出的银桂馥郁。
苌烟自觉只有谣言不足以动人心,若漠州乱,陈国便可趁机攻入,她觉得或许能与陈国合作,恰逢陈世子巡视边境,住在钟虞山的别宫里。她便花费了些许精力,在一个雨夜潜入陈国,摸到了陈国世子沈沉安的书房里来。
银台灯光明灭映出一幅画来,画上十几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的脸,扬起灿烂的笑容,在血色夕阳的大漠策马奔腾。
窗外秋雨淋漓,滴碎在冷桂馥郁中,她坐在书案上望着那副画。门忽然的被推开,来人看到苌烟的时候有片刻的惊讶,但随即被淹没在幽深的眸子里。
他眼中映出回眸的一张脸,与画上姑娘一模一样的脸。
她笑的天真明艳,问他:陈世子,你做什么将我的丹青挂在自己的书房里啊?
沈沉安并未答她,挥挥手摒退阴影处的的影子,走到她跟前问她:那你做什么跑到我的书房来?
她笑道:找你当然有事啊。她把书桌上臣下给沈沉安送来的女子画像在银台火烛上点掉,你能不能说要娶我?
沈沉安笑而不语,苌烟问他就没有什么想法么?沈沉安看她道:小姑娘的胡闹而已,我会有什么想法?
苌烟觉得更有趣,从书桌上跳下去:我可不是小姑娘,他们都说我是英雄,说我是传奇,难道你不这么认为么?
沈沉安未答话,只默默地笑了笑,望着明亮灯火下愈发清秀的脸问道:你不回去么?天已经很晚了。
苌烟坐在他的座位上,支着头望了望窗外淋漓秋雨,又看他笑道:下雨了,今晚回不去了,我要住在你这里。
沈沉安并不认同她的计谋,因为他是天子臣,贸然出兵,便是乱臣。他也不可能轻易就说要迎娶若歌的话,陈国对于漠州内乱,一直都是隔岸观火的态度,他们的时机还没有到,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女孩的胡闹而搅入乱局。
但沈沉安确实欣赏苌烟,所以挂着他的画像。
那时的沈沉安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可他被束缚在重重礼制下,他的一切都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他听闻她的传说,怜悯她的遭遇,也羡慕她在大漠不受拘束恣意策马的痛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