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刚被富贵扶着转身准备往回走,身后便传来一道同样带着稚气,却颇为沉稳的嗓音:
“这位小娘子,实在抱歉,叨扰了,这是在下的荷包。”
黎昭闻声回头,看向来人,是个比他稍微高一点点的小男孩,正维持着拱手道歉的姿势,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袄子,面容白皙温润,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着是个沉稳持重的,年龄应当与他相仿。
黎昭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来了劲儿。看着人模人样,像个稳重的小君子,没想到内里是个熊孩子。居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砸荷包!现在砸到人了知道来道歉了?早干嘛去了!非得让他知道知道,乱砸东西,尤其是砸到人的后果!
黎昭立刻戏精附体,一手捂住胸口,装作十分虚弱无力的样子往富贵身上倒去,声音也带上了刻意的颤抖:“哎呦,富贵,我好痛啊......感觉气血在上涌,胸口闷得慌,我是不是被砸得要吐血了?”一边说着,一边朝富贵和旁边的护卫使眼色,让他们配合自己。
富贵一愣,虽然不明白殿下想干嘛,但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和愤怒,声音都拔高了,“啊,您别吓我啊!这可怎么办啊?是你吧!他怒目瞪向那白衣小公子,“你看看,把我们小姐砸成什么样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当街乱扔东西砸人呢?”
黎昭偷偷看过去,看到那个小孩显然没料到这阵仗,眼睛一下子瞪大,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似乎有点懵,但他很快便稳住心神,再次拱手,语气诚恳而条理清晰:“是在下的过错。前方不远处便有医馆,在下陪同小娘子一起去医馆看郎中,一应费用皆由在下承担。此外,” 他看了一眼黎昭手中那个荷包,继续说道,“这荷包中的银两给小娘子压压惊。只是......”
他说到这里局促地看了“虚弱”地靠在富贵身上的黎昭一眼,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似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坚持说道:“只是望小娘子能将那荷包还给在下。”
这小公子的这番表现倒让黎昭有些侧眼,小小年纪遇事不慌,进退有度,知道承担责任,让本想借题发挥、教训“熊孩子”的黎昭,顿时有些讪讪,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几分“自己是不是在欺负老实小孩”的微妙愧疚感。
想想算了,他堂堂一个(自我认知的)成年人,跟一个真小孩计较什么?有这一遭,让他知道街上不能乱跑乱扔东西也就够了。
黎昭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说放过他了,就被另一道急匆匆的声音打断了。
只见一个家仆打扮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直奔那小公子而去,语气急切:“公子,您没事吧?那扒手已经被扭送官府了。荷包可寻回来了?”
“嗯,无碍,荷包找到了。”小公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扒手?扭送官府?
后面那家仆再说了什么,黎昭已经听不清了。这次是真的气血上涌,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搞错了,这荷包根本不是这小公子淘气乱扔的,而是被盗贼偷走后又情急之下扔出来的“赃物”!
那他刚才在人家眼里岂不是成了一个趁机讹人、胡搅蛮缠的刁蛮“小姑娘”!黎昭在内心哀嚎,天哪,真成欺负小孩了,他给广大穿越者同胞丢脸了!求问现在该怎么办才能挽回这尴尬的场面?在线等,挺急的!
“这位小娘子,是方才受到惊吓,发热了吗?”那小公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黎昭瞬间爆红的脸颊和僵住的身体,语气带着犹疑地开口。显然觉得有些奇怪。
黎昭:“!!!”
不,这是社死的温度。
他猛地一个激灵,推开富贵,缓慢站直身体,装模做样地挥了一下胳膊,踢了踢腿,仿佛刚才那个虚弱的人不是他一样。
之后干咳两声,强行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咳,那什么......我突然感觉神清气爽,浑身是劲,应当已经好了!医馆就不必麻烦小公子了,压惊的钱我也不能要,荷包还你!”他语速极快地说完,然后一把将那个烫手山芋般的荷包塞回到小公子手里。
做完这一切,黎昭拉着还在状况外的富贵转身就要逃离这个让他分外尴尬的现场。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温和的阻力。
黎昭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被拉住的手腕。只见拉住他的,是一只不同于其他孩童略带婴儿肥的手。这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已有雏形,黎昭甚至不合时宜地分神想道:这小公子长大之后一定会是手控党的福音。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11点还有一更
这周上了个榜单,会不定时掉落加更
第28章 初遇
“小娘子, 且慢!”
脑海中那关于手控福音的念头被这清朗的声音打断。黎昭猛地抬起头,带着尚未褪去的窘迫,看向那个白衣小公子, 语气带着几分心虚,“小公子是还有什么事吗?”
只见他神色依旧平静, 但那双眼眸中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并未直接回答, “小娘子无事的话, 在下还有话要说。据大晟律,凡于街市故设诓骗或借端讹诈,取人财物者, 视其情节轻重, 杖二十至八十不等, 并追赃还主。”
他语气温和, 却锋芒毕露,竟将律法条文清晰道出, 虽未直言指责,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让黎昭更加脸热了, 羞恼交加。他能说他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吗?
然而, 小公子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也软化下来, 带着歉意:“然, 方才确系在下追赶贼人, 致使贼人一怒之下将荷包脱手,惊扰小娘子,终归是在下之过,心中难安。”
他松开黎昭的手腕,后退半步, 诚恳地看向黎昭,规矩地行了一礼,动作动作流畅自然,赏心悦目,“在下明臻,为表歉意,亦是感谢小娘子拾还荷包之恩,不若由我做东,请小娘子用一顿午膳?”
他这话九拐十八弯的,听得黎昭心情如同坐了趟过山车。他细细一品,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小公子的潜台词是什么了。
没想到,这小公子只是看着老实,翻译过来不就是:我刚刚追贼人确实惊扰你了,这是我的错,我认。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若借此讹诈,律法也不是摆设。
那刚刚说要去医馆不就是去验伤,如果真的伤了,那他也不推诿责任,就按他说的赔偿;如果没有,那就报官吧。现在你既然放弃了讹诈(在那小公子眼中),那不如我们就此和解,一顿饭泯恩仇?
而且看这小子衣着不凡,还姓明,据他所知京城姓明的达官可就右相家,这小子极大可能是明丞相家的。
行啊! 黎昭内心慨叹,不愧是高门大户精心培养出来的小孩,这心智,这处事手腕,真是早熟得可怕!
想想自己上辈子这个年纪,还在为作业和考试烦恼,哪懂什么具体律法,更别说如此圆融又不失锋芒地处理这种冲突了。虽说这冲突也不是他的本意,这是个天大的误会!
意识到这一点,黎昭心中的羞恼反而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感和强烈的好奇心。
他看着明臻那张一本正经却难掩聪慧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还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有意思的小孩,跟这样的人吃顿饭,似乎也不错?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本想学着对方那样故作老成地拱拱手,但手抬到一半,猛地想起自己此刻还是一身娇俏的“小娘子”装扮,这动作实在不伦不类,便又悻悻地放下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让自己显得沉稳些,“我姓李,明公子言重了。既然公子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富贵,在黎昭开口答应的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开始疯狂地朝黎昭使眼色,试图用面部表情传达自己的不赞同。
黎昭被他挤眉弄眼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借着整理衣服,稍微侧身走开两步,压低声音问道:“富贵,你眼睛抽筋了??”
“我的小祖宗诶!” 富贵急得汗都要出来了,声音压低,不解到,“您在干什么?您怎么能答应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外边用膳?万一是歹人设下的陷阱怎么办?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富贵看了一眼黎昭被砸到的地方,“还有,您方才被砸那一下,还没瞧呢!咱们还是先回马车,稳妥为上啊!”
“放心,没事。”黎昭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样低声回道,“你没听他说吗?他姓明。若我没猜错,八成就是右相明大人府上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