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打算提前参加科考,早日崭露头角?”
“暂且不急。”她摇了摇头,“我听家父提及,陛下之前问过我的婚事,以此推测,圣意并非急于让我此刻便踏入朝堂。”
“进而想来,殿下所谋划的那座开明学宫,也非一时半刻便能落成。我的舞台,尚未到拉开帷幕之时。前路道阻且长,但我等得起。”
黎昭听罢,目光扫向远处那些不断向主座张望的官员子弟们,“既如此,劳你传个话给那边那群一个个伸着脖子翘首以待的人。告诉他们,本殿下又不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神恶煞,不必如此战战兢兢,和以前一样就行。”
梅枫年拱手,语气格外真诚道,“殿下自然不是恶人,您过往种种,都是在伸张正义。”
待她转身融入喧闹宴席,明臻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明晰点出:“殿下,学宫一事,待科举分流之策彻底推行之后,方是阻力最小、机会最佳之时。”
“我明白”。黎昭颔首,指尖轻抚杯沿,“到那时,已接受新式科举的学子对诸子杂学自不会过于抵触。只要民间不生波澜,朝堂之上会有诸子百家自辩,届时再加上梅枫年这个利器,此事便大有可为。即使辩不通,以雷霆手段办学宫,也不是不行。”
最后这句话出口,明臻恍然在他眉宇间窥见一缕未来圣祖、千古一帝的凛然气度。
宴席终在觥筹交错间步入尾声。黎昭起身离席,更衣整冠,准备奔赴下一场宫闱夜宴。
“明臻你是要留在王府,还是回去。”
话音未落,富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殿下,齐王妃到访。”
这着实出乎黎昭意料,他并未收到父皇释放齐王妃的任何风声。
“嗯?我这就去会客堂见二皇嫂。”
——
方踏入会客堂,一道身影便径直向他行下大礼。黎昭侧身避开,连忙道:“二皇嫂这是做什么?快,扶起来!”他示意随行侍女上前搀扶。
“不,殿下,请容我把话说完。”风羽菲执意道,“也不必再唤我二皇嫂了。陛下已准允我与齐王和离,如今我只是风羽菲,只是郡主的母亲。”
知道这个消息黎昭心中倒是挺开心的,“既如此,更不必行此大礼。不管如何,郡主还是我的侄女呢,先起来吧。”
她没有理会黎昭的言辞,“先前那场刺杀,是我一手谋划。”
她语速加快,似要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倾吐,“殿下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才换得风羽菲今日自由。这句话若不说出来,实在心下难安。”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一闪而过,“那时,我刚得知齐王便是杀害父母兄长的真凶以及这场人人艳羡的婚姻背后是如何龌龊不堪。”
“又恰逢天幕降临,预言殿下将为圣祖,陛下定然看重此事,后来又从王府打听到陛下当时对所有人的警告。于是便心生一计,准备了证据,想借刺杀之名构陷齐王,但没想到殿下居然将这件事按下去了。”
“不过......”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黎昭,接着道,“不过我与那伙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不成气候,只干绑架勒索的生意,所以我确定殿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为一己私仇让殿下涉险,确实是我的过错。”
“我本已决意赌上性命报仇,谁知峰回路转,天幕竟将齐王罪孽昭告天下,使我大仇得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天幕中是殿下帮忙复仇,天幕外也是殿下替我美言,风羽菲感激不尽。如今,能得用之处也只剩下荡平余南,因此望殿下不计前嫌,风羽菲必不负天幕之言,为大晟扫清叛党,在所不辞!”
听到这番话的黎昭总算明白了那些刺杀的人为什么是业余的了,原来自己不过是被当作了扳倒齐王的筏子。有些无妄之灾,但他也明白因果报应,这全是齐王的错!
“你先起身罢。”黎昭虚扶一把,没有风羽菲以为的恼怒之色。
“放你出狱是陛下的决断,他看重的是你能够收复余南的将帅之才,不必将这份恩情全记在本王身上。至于那场刺杀,还是本王第一次遇到,挺新奇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风羽菲,你自由了。”
“殿下宽宏,风羽菲拜谢。”她缓缓起身,眸光却依旧锐利如刀,“但在手刃所有余孽、彻底雪洗家仇之前,风羽菲的心,永远不得自由。”
随后她抱拳一礼,姿态飒爽,“陛下准许我先行前往京卫大营历练,组建新军,以待来日兵发余南。今日前来,一为向殿下坦诚当日真相,二为向殿下投诚。”
黎昭看着已初具女将风范的风羽菲,“本王收下你的投诚,望你早日达成所愿。”
“不负殿下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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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途中,黎昭在马车上整装的间隙,将方才与风羽菲的对话向明臻细细道来,末了不由感叹:“不愧是天幕所示,将来能凭战功封侯之人。”
明臻正为他整理冠带,闻言指尖微顿,沉静道:“她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野心的人。坦诚刺杀真相,是为展现投诚的决心;强调复仇之志,一则确为真心,二则更是要向殿下表明,她绝不会因那前朝公主的身份而生异心。”
他仔细抚平黎昭衣领的褶皱,“将来为她封侯拜将的是圣祖,而非高祖。她自然清楚,该将这份忠心献与何人。”
黎昭闻言很赞同这番话,“有野心,又有能力,就是栋梁啊,大晟需要更多这样的人。希望天幕能多多挖掘,别总将目光只聚焦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看得人好不自在。”
明臻为他整理衣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幽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比如......那位注定要与阿昭同穴而葬之人?”
“唉,先是庞迎,后是梅枫年,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提这共葬之人。”
黎昭侧过身来,双手抱胸,故意凑近了些,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明臻,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莫非......是醋了?我以前可是听说好友之间也会吃醋的?”
明臻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若我当真醋了,阿昭要怎么办?”
“凉拌!”黎昭下意识想后退,却因衣领仍被对方虚虚攥着,没能挪动多远。他只好伸出食指在明臻眼前晃了晃,强自板起脸,端出义正辞严的架势,“你清醒一点!咱们才是兄弟,他们只是我的臣属。这办公室恋情要不得。不对,我是说这朝堂上下,最忌讳的便是公私不分,万一谈崩了影响公务!”
“我们不是兄弟。”明臻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黎昭鲜少听他如此直白地表露不满,看来这“共葬之人”的梗是真把他惹着了,他赶忙找补,语气笃定,“虽非血亲,却胜似兄弟!无论如何,下属怎能与咱们这么多年的相提并论?”
明臻攥着衣领的手有些无力的放下,眼神逐渐冷却,垂眸道,“你且去问问陛下,看他答不答应。”
“无妨!”黎昭浑不在意地摆手,眼珠一转,索性顺着他的话调侃,“我相信父皇定然乐意多一个你这般出众的‘儿子’,只怕右相大人舍不得将你这颗明珠拱手让人罢了。”
“殿下,明公子,明府到了。”马车外传来富贵的声音,打断了车厢内微妙的氛围。
这次,明臻破天荒地没有告辞,径直掀帘下车,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殿下,”富贵探头进来,望着明臻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明公子……这瞧着像是有些不悦?”
黎昭望着那消失在朱门后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掺杂着些许得意:“唉,这你就不懂了。有一个太过投契的好友,便是这般甜蜜的烦恼。”虽嘴上这么说着,但他有总觉得明臻方才的眼神,让他有些不安......
“行吧,殿下您自个儿慢慢烦恼,”富贵缩回脑袋,催促马夫,“咱们可真要迟了,得赶紧点儿,您坐稳喽!”
最终,黎昭紧赶慢赶,堪堪在宫宴开席前抵达。灯火辉煌的殿宇中,见了兰贵妃,又得了一份精心备下的生辰礼。
面上虽维持着往常的样子,心底却因先前与明臻那场无疾而终的对话而纷扰难平,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就依着兰贵妃的先前嘱咐,他只露了一面,便以身体微恙为由提前离席。
他得回去,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该如何去哄显然动了真气的明公子。
然而,还不等黎昭思索出个所以然来,天幕就在次日降临了。
听着熟悉的一声轰隆,黎昭只觉得一阵无言。他这边尚未理清头绪,与明臻的和解之路还毫无进展,那位引发一切的导火索,便要经由这天幕昭告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