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暴露的呢?起因是原先那位长官的政绩太突出,升迁调走了。新上任的是一位姓林的官员,叫林元。
他一到任,就被各种糖衣炮弹团团围住——海商和幕后商人照例开始了新一轮的贿赂,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甚至承诺将此地特产的干股奉上。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林长官,本就是奉命前来查案的。
漏洞出在了税赋上。
大晟当时的税收多以粮食和钱币为主,普通百姓更习惯直接交粮。因此各地上报的税赋,通常以粮为主,钱为辅。
可这个历来贫瘠的边陲不毛之地,连年交上来的竟然几乎全是钱,远超其地理物产所能支撑的极限。
户部的官吏察觉异常,担心有人暗中囤积粮草、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便将此事作为重大疑点呈报御前。
恰逢原长官任期届满,圣祖便顺水推舟,明面上嘉奖其政绩,予以升迁,暗地里却派了素有清正刚直之名的林元,伪装成寻常赴任官员,带人查访。
林元本是京官,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他越是接近那个叫武荫县的地方,越觉得不对劲。
沿途时有碰到些神情恍惚、眼窝深陷、举止异常的疯癫之人,或是在破庙里蜷缩颤抖,或是当街癫狂求索。细问之下,才从他们破碎的呓语中,隐约听到“醉仙香”、“飘飘欲仙”等词。
他一路明察暗访,甚至冒险潜入了被严密看守的种植山谷,亲眼见到了那连绵的、妖艳的醉仙花田,以及田埂边形容枯槁、却仍在痴迷照看花朵的农人。最终,他将所有线索和目标都锁定在了武荫县。
于是他将计就计,佯装被利益迷惑,欣然收下贿赂,与那些豪商称兄道弟,暗中却将所见所闻、所获证物逐一密报朝廷。
当那醉仙花制成的膏状物、粉末,以及数十份沾染污血的证词、若干被控制折磨的百姓,连同林元字字泣血的奏章呈至御前时,圣祖震怒。】
黎昭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政绩突出……若不是户部心细,这片毒瘴之地,不知还要藏匿多久,毒害多少代人。”
“以钱代粮,虽隐蔽,却是最大的破绽。贪欲令人智昏,只顾敛财,却忘了最基本的遮掩。” 明臻总结道,目光却落在天幕中形容枯槁的农人画面上。
黎昭目光锐利,“不是忘了,是太过顺利,得意忘形了。以为天高皇帝远,上下打点妥当,便可一手遮天。”
第45章 无辜吗?
【如果说前边开辟新航线得到的财富和良种, 是为大晟带来盛世的根基。那么醉仙草就是航海贸易的黑暗面体现,它是足以令大晟亡国灭种的存在。】
亡国灭种?这四个字回荡在宫阙内外。
暖阁之中,黎昭与明臻相扣的手指同时一紧。
而此刻的朝堂上下、官署内外, 无数听到此言的人,皆在惊愕中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从这天幕提起醉仙草至今, 他们只知此物能惑人心智、使人成瘾, 虽为祸一方, 却也未超出奇毒、邪物之列。如何竟能扯到亡国灭种?
一位老臣捻着胡须,眉头紧锁,低声对同僚道:“不过是一使人沉溺的香料, 虽有损民力, 但也不至于到灭亡的程度吧?”
旁侧年轻些的官员却隐隐感到不安:“大人, 若仅是损及个人, 天幕岂会如此凝重?怕是另有乾坤。”
户部值房里,方才还在计算暴利的几位郎中面面相觑,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能撼动国本的, 从来不只是刀兵。
【以我们今人的眼光回望, 完全清楚它的可怕威力。因为它的瘾戒不掉,它腐蚀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身体与精神, 更是在蛀空一个国家的根基与未来。
在它日益泛滥的今天, 主播很自豪, 我们如今的国度是一片无毒净土。而这干净的起点,或许正源于它初次出现在大晟时,圣祖便以最惨烈决绝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此物,绝不容于世间!
圣祖获悉密报后, 当即传令距离武荫县最近的驻军大营,火速进驻,控制所有主谋及涉案官吏,并封锁全县,严禁任何人出入。派出了当时最为信任的锦衣卫首领庞迎带人前去监督。
同时,向各州府长官下达死命令:即刻、彻底销毁辖内所有醉仙香及原料,且严禁用焚烧之法。
凡参与贩卖此香者,立斩不赦;凡发现因此物而精神癫狂、行为异常者,立即收押。
天启十年,本就因清洗世家而动荡的朝局,再添血色。大臣们尚未从前一场风暴中喘息,又迎头撞上这一场对地方官吏与百姓的雷霆清洗。
因为在圣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全局后,颁布了上位后的第一条禁令诏。
《禁毒诏》:醉仙草之毒毁我子民身体,蛀我民族根基。凡制者,贩者视同谋逆,夷三族。吸者削面刺青,流放北地。官吏包庇者,立诛不赦。
这意味着整个武荫县,凡与醉仙草有涉者,几无幸存。牵扯太广,牵连太多。
当时朝臣大多不能解:此物虽毒,何至于此?纵然有害,怎会需要如此酷烈?
于是奏章如雪片飞入宫闱,众臣跪谏,求陛下收回成命:纵不念及身后声名,也当顾及江山安稳,民心震荡。】
暖阁内,炭火正旺,映得黎昭的面容半明半暗。那道《禁毒诏》的字句仿佛带着血腥气,穿透天幕,沉甸甸地压在了此刻每个人的心头。
宫中,汉白玉广场上,诏书内容如冰水泼入沸油,片刻死寂后,讨论声不绝于耳。
一位年迈的御史胡须颤动,看向上方的皇帝,“夷三族,削面刺青,立诛不赦,圣祖这是要效法秦皇酷吏之政么?!醉仙草再毒,何至于与谋逆同论?此例一开,仁德之名何存!”
意思很明确,陛下您看看瑞王做的这是什么事儿。
他声音悲愤,周围几位清流官员面色凝重,纷纷颔首。
另一侧,几位掌刑名、兵事的官员却沉默着,交换着眼神。
刑部侍郎低声道:“诸公细想,天幕反复强调‘亡国灭种’,圣祖何等雄主,岂会因一时之怒而颁此绝令?其中恐有我等尚未窥见之大患。”
“正是!”一位兵部的郎中接着道,“诸位可还记得天幕所言腐蚀精神、控制人心?若此物能令人癫狂失智,成群蔓延后与瘟疫有什么不同?”
“心智若被控……那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圣祖此举,或许并不是为了惩处已犯,而是为阻未然。快刀虽利,却能止血。”
年轻些的官员中,有人面露不忍:“可武荫县百姓,多数恐是被蒙蔽利用,一概以重刑处之,岂不是玉石俱焚?民心若失,如何安稳?”
争论低语不仅在朝堂,更在街坊市井间蔓延。担忧、不解、恐惧,还有未知祸患的惊悸,交织在一起。
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都忘了拍,“夷三族!我的老天爷,这是多大的罪过!那醉仙草难不成是阎王爷的勾魂香?”
“呸呸呸,快别胡说!”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也是骇然,“种个花草就要杀头灭门?这比前些年杀人的案子罚得还狠!那草究竟是个啥?”
“天幕不是说吸了能看见神仙,舒坦得很,但离不了。”有走南闯北的行商神秘兮兮地说。
“再毒也是草,是人在用!”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忍不住提高声音,“教化不足,则刑罚加之,此乃圣人之训。刑罚过于严厉,不教就诛杀,有失仁德。武荫县民何其无辜!”
暖阁内,黎昭静静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与争辩。他松开与明臻交握的手,走到窗边,凛冽的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
无辜?真的无辜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向了那个陌生的武荫县。天幕之言剖开的不仅是未来的惨烈,更是此刻人心深处难以直视的沟壑。
那些奏章里声泪俱下的仁德,那些市井间愤愤不平的无辜,想来竟带着几分隔岸观火的天真,甚至是愚蠢的侥幸。
“他们觉得,那只是一株草。”黎昭的声音很轻,“他们以为,沉溺是个人的选择,疯狂是个人的悲剧,与江山社稷何干?与千秋万代何干?”
“阿昭,因为他们未曾见过,你得允许不同的声音存在。且这世上总是需要目光长远的先行者。”
奉天殿前,皇帝闭上眼,天幕带来的画面虽未直接展现醉仙草泛滥之后的景象,但“亡国灭种”四字,已足够一个帝王推演出最可怕的图景——农田荒芜,因为劳力皆在烟雾中萎靡。
库府空虚,因为白银尽数流淌向买卖。军队涣散,因为士兵形销骨立。朝堂朽坏,因为官员在吞云吐雾中出卖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