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黎昭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清澈,带着一脉相承的执着。
“父皇,怎么会后继无人呢?皇家血脉并不是非得系于儿臣一人的身上。诸位皇兄的儿子,皆是您的皇孙。从中择贤能者,立为储君,如此一来择选余地更广,岂不是更好。”
皇帝听完黎昭择贤而立的言论,并未动怒,反而笑了一声,“呵……说得倒是轻巧。冠冕堂皇,句句在理,朕是否该赞你深明大义,为国择贤?”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重心长道,“但小十,朝堂不是儿戏,江山不是话本。一个是未来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一个是未来的丞相,总揽政务机要。你们若在一处,朕问你,你如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感情用事?如何保证公私之间,那杆秤永远不偏不倚?”
“你知道后宫又为何不得干政?不止为防外戚,更为防的是‘人情’二字。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天幕说得很轻巧。有了第一次因私情而起的雷霆清算,谁敢保证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很不讲道理!一股热血直冲黎昭头顶。
他忍不住反驳,“可是父皇,那根本不一样!是世家先犯下十恶不赦的罪,刺杀钦差巡查使兼当朝丞相,这本就是与谋反并列的大罪。”
“圣祖清算,于法有据,于情亦是痛失臂膀后的悲愤。这怎能与干政、感情用事相提并论?”
他执拗的试图让父皇看清他信任的那个人,“而且,明臻他不是那样的人。明家如今只他这一根独苗,清流世家,最重传承。若为家族,何必选择我?选择一条注定艰难——要绝嗣,要与整个世家阶层为敌的路?”
“如此他能得到什么?在天幕揭示的未来里,他得到的只有阴谋与刺杀!”黎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您根本就不了解他,不能这么说。在天幕到来之前,我也只是个纨绔皇子。”
皇帝静静地听着,等黎昭说完,他站了起来,双手按在膳桌边缘,不再争论是非对错,“好,即便你所言皆有道理。那若朕告诉你,倘若你执意不娶正妃、不留子嗣血脉,这太子之位……便落不到你头上呢?”
殿内,膳食仍散发着暖意,雾气蒸腾,但父子间的气氛却凝固了。
兰贵妃看着对峙的两人,手中的汤匙轻轻磕在了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不赞同地看了皇帝一眼,随即又忧虑地望向梗着脖子的儿子,不知从何处开口。
她理解爱人对江山的看重,也心疼儿子的不甘,本想着提前调解一番父子不会闹到这般地步。
皇帝起身,拂了拂衣袖,“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对策
仪澜殿内, 御驾离去后的寂静,被黎昭一声不甘的抱怨打破。
他推开面前的碗碟,精致的菜肴此刻看来索然无味, 眉宇间拧着烦躁,“母妃, 父皇他太过分了!”
兰贵妃看着儿子的模样, 叹了口气, 抬手示意宫人将残羹撤下,只留了一壶清茶。
为黎昭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语气里带着嗔怪, 更多的却是担忧:“你也不遑多让。没看见母妃一直给你使眼色, 让你慎言?怎么还非要跟你父皇顶撞起来?”
“陛下原本的怒气已消了些, 我也与他商量好,你的婚姻大事要徐徐图之, 之后总能找到转圜余地。你倒好,一顿饭的功夫, 又把路给堵死了。”
“母妃也猜到了?” 黎昭接过茶, 没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兰贵妃眼神复杂, 天幕落下那些话时, 她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尤其是听到未来儿子孤独终老、甚至下嫁时, 身为母亲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宁愿她的昭儿是个薄情些、寻常些的人,就算不是妻妾成群,有儿孙绕膝地过一辈子,也好过那般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惨烈。
怎得就偏偏学了她。如今,就像当年的父亲劝不动自己, 自己也无力去撼动黎昭。
她只得伸手,轻轻拍了拍黎昭紧绷的肩膀,“儿啊,太明显了,母妃会不了解你这个犟种,平时笑哈哈的看着心大,真放在心上了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天幕一提,我就急匆匆备下了这些你父皇爱吃的菜。请他来,本是想替你周旋一二,争取些时日。谁知你头这么铁。”
她看向皇帝离去的方向,格外认真道,“就那么喜欢?你可想清楚了,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情长,你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
有句话说得好,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作为母亲,她从前只盼儿子平安健康,当个富贵小王爷就成。
至于娶妻生子,只要他欢喜,是男是女,她都能接受,也会尽力去劝说陛下。
可如今,陛下对黎昭寄予厚望,储君之位悬于头顶,这欢喜二字,陡然变的沉重,牵扯着国本与传承,就不好办了。
“是,母妃。” 黎昭放下茶杯,抬起头,眼中的烦躁褪去,坚定道,“正因如此,我不能任由父皇以莫须有的猜测去否定明臻,这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还是要谢谢母妃,为我费心。”
见他态度坚决,兰贵妃知道再劝也是徒劳,“唉......罢了。只是我这心心念念想着含饴弄孙,怕是要落空了。”
她半真半假的抱怨,冲淡了一些凝重的气氛。
黎昭闻言,紧绷的神色倒是松动了许。他起身,绕到兰贵妃身后,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揉起肩膀,讨巧道:“母妃,您换个角度想想。这顺生的孙子,哪有日后顺手接过来的现成孙子来得快,连那最磨人的启蒙教养、年少叛逆,都省了去。”
“去,本来就用不着你来启蒙!” 兰贵妃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拍下了他的手。
“少在这里跟母妃插科打诨、避重就轻。有这耍嘴皮子的工夫,不如沉下心来,仔细思量思量,该如何过你父皇那一关。陛下今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可要心中有数。”
黎昭停下了按摩的动作,方才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嗯,我知道。”
在仪澜殿陪母妃用了午膳,又说了些宽慰的话,黎昭就辞别兰贵妃出了宫。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宫道青砖上,刺眼的很。
他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无意识地点着膝盖,心下已有了决断:暂时不能让明臻知道今日他与父皇的争执。
这人素来思虑周全,好不容易才迈出了这一步,自己也好不容易才确认了心意,他暂时还不想打破这份平静。
而且,前一刻他还在信誓旦旦地跟明臻保证自己会搞定的,转眼就去诉苦说自己被父皇威胁了......脸面也没地方搁!
至于父皇那边,至少短期内应不会越过他直接去为难明臻。天子之尊,还不至于拉下脸来跟一个大臣之子计较儿女私情。顶多最近看右相大人会不太顺眼。
思及此,黎昭心里不免觉得有点对不住未来的岳父。
马车辚辚,行至半途,他猛地想起今日入宫的本也是想禀报海防与醉仙草案的警示!被父皇一番关于情种和储位的质询打乱了阵脚,竟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掉头再进宫?黎昭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刚刚不欢而散,他现在实在不想立刻再去面对父皇那张深沉的脸。
也罢,递道奏折便是,效果一样,还省了当面可能再起的冲突。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书房。研磨铺纸,将关于严查海关、警惕海外异物、尤其是种子与活物检疫的条陈清晰写下,言辞恳切,引天幕所言为据。
写罢,用了印,唤来亲信,命其即刻递入宫中。
处理完政务,心头的巨石未减轻分毫。黎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
椅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西斜的日头,眼神有些放空,思绪却飞速转动。试图从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寻到可以撬动的缝隙。
去父皇跟前软磨硬泡?不太行,此法有没有效果另说,若父皇烦了,会直接把他“请”出去,一道禁令不让他入宫,反而断了沟通的路。
强硬一点拖着?更不行了,来年春闱,明臻便要下场。他必须在此之前,至少让父皇的态度从不接受、强烈反对,缓和到不至于因此事而打压明臻。
否则,若父皇一怒之下,将明臻外放或调任偏远之地,两人分隔千里了,没火车,高速列车什么的,他还不想异地恋。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黎昭眼神微眯,大觉寺的那个给他提出固魂方法的明悟和尚,佛法精深,更难得的是善于机锋,且父皇对他颇为信重,偶尔也会召入宫中讲经论道。
若做些有凤来仪的异象,再得到这明悟大师的批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