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曲言半个字都不信:“和我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挨骂我见得还少吗?”
不过他也隐约感觉到了这次似乎不同寻常,那头江如野的声音着实不太对劲,让他听得格外不安:“到底是怎么了?傅谷主就因为你跑出来把你骂得那么狠?没事啊,我明日就结束历练了,马上来漱玉谷陪你,不哭啊。”
以前江如野绝对会嘲笑他语气像老妈子哄小孩一样,但此刻江如野一声都没吭,反而让曲言心里更加没底。
“闻辞。”良久后,曲言听到对面叫了自己一声,语气低落,“你还记得有回晚上,我们在漱玉谷闲聊的时候说到……”
讲到一半又没了声,曲言不禁追问道:“说什么?”
“没什么。”江如野突然改了主意,吸了吸鼻子,嗓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道,“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他掐断了传音符,又跪在那看着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许久。
直到最后双眸彻底被失望覆盖时,江如野才摇摇晃晃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傅问闭了死关。
短则三五日,长则三五十年,冰冷的结界横亘在江如野面前,让里面的人听不到也看不到外界的任何变化。
江如野实在没想到对方如此绝情,竟然能够做到此种地步。
“师尊。”江如野垂着眼,低低地又叫了人一声。
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反应。
正值黎明前最深的夜,除了眼中落下的泪是滚烫的,其他一切都冷得彻骨。
江如野没有试图去破傅问落下的禁制,等到膝盖上那阵钻心的疼痛缓过去后,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山外走去。
孑然一身,什么也没拿走,就连傅问亲手给他锻的本命灵剑也留在了漱玉谷中。
五日后,傅问出关。
漱玉谷山门处已经聚集了一群弟子,围着最中间的灵剑议论纷纷。
长剑剑身修长轻盈,光线流转时泛着银白色的冷光,似乎因为不见了自己的主人而悲伤地震颤不休。
但整整五日,灵剑的主人都不见踪影,傅谷主也不知为何突然闭关,漱玉谷似乎一夜之间大变,众人都有些惶然无措。
“小师兄的决云剑已经在这里五日了,他人呢?”
“有人去找傅谷主了吗?小师兄不见了,可要快点告诉傅谷主。”
“没用,傅谷主闭的是死关,现在任何人都见不到他。”
“怎会突然闭了死关……啊!傅谷主。”
一声声“傅谷主”此起彼伏,众人看着那道冷肃的身影走到江如野留下的剑前停了下来,纷繁的议论声转瞬间止歇,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傅问抬手,灵剑受到感召,浮现至他身前。
然而傅问的手刚要碰到剑柄,灵剑便突然爆发出激荡的剑气,猛地往外扫荡而过,似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哪怕他是傅问亲手锻造出来的,也一样不许对方近身。
傅问蹙了蹙眉,唇角抿着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强硬地一把握住了剑柄,凌厉强势的威压兜头而下,距离他比较近的弟子顿时禁受不住,脸色瞬间就白了,半跪半倒了一大片。
决云剑在他掌下僵持着,终于率先支撑不住,剑气在如海的威压下倏地溢散,不情不愿地化为一道流光,被傅问收进了紫府中。
曲言觑着傅问的神色,问道:“傅谷主,您可知道小江他去哪了?”
傅问看他一眼,刚要开口,突然闷咳了一声,唇边溢出几缕鲜红的血迹。
“傅谷主!”周围人纷纷被吓了一跳。
傅问面不改色地抬手抹去,抬眼扫了众人一圈,淡声道:“此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他离开后的这些事情江如野本来应该是不知道,但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潜意识中觉得应该是曲言告诉他的,他似乎还记得对方的急切话音:“阿宁,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傅谷主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你不要赌气,和傅谷主再谈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像识海中凭空多出了一段记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在江如野的回忆里都没有任何印象,却又真实得让他心惊肉跳。
他再次想起了医馆里傅问的那声咳嗽。
还是起了疑心。
虽然对方轻描淡写地就带了过去,但江如野总直觉不太对劲。
江如野一开始其实没那么认死理,只要傅问好好跟他解释一句,哪怕是告诉他往事有隐情暂时不能告诉他,那么他也会乖乖地等对方愿意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但那日对方格外漠然的态度却将他的信任毫不留情击了个粉碎,而后来避而不谈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江如野无法接受,就好像自己师尊一夜之间变了个人,甚至连对自己做下的事情都不敢提及。
失望透顶。
但如果那日对方的冷漠不是因为心虚避而不谈呢?
江如野现在回想,突然觉得对方冰冷态度下似乎压抑着隐隐的急切,让他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和自己争辩。
傅问那日……受伤了吗?闭关其实不是为了躲他,而是为了疗伤?
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像坠了块重逾千斤的石头,那些失望和怨怼通通化作深重的恐慌和不安。
江如野实在想不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让强悍如傅问虚弱到如此地步。
除了那回,前世他死前,傅问挡在他面前,滚烫的血液溅了他一身。
浓重的血腥味又如影随形,江如野闻着心慌的厉害,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但识海中似有什么东西受到影响,不被控制地松动、变化,把他困在光怪陆离的纷繁往事中,迟迟不得脱身。
江如野挣扎着想醒来,眼前又总是晃过越来越多的画面。
挡在他身前的傅问,抵着唇咳嗽的傅问,支着颌小憩的傅问……
那股血腥味更加浓了,像是不断有什么液体滴落到他手背上,滚烫又粘腻。
“不行了,快撑不住了!”“傅谷主我们该怎么办?!”
耳边隐约传来嘈杂人声,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
江如野蹙了蹙眉,那股要醒来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好!”
“傅谷主小心!”
江如野猛地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血丝,喘息急促,急切地找寻某个身影。
他们前面是一湾灵潭,包围在冰天雪地之中。潭水澄澈见底,潭心之上雪盏莲静静绽放,莲心宛如会呼吸般有节奏地往外荡开层层清辉,一股奇异的冷香随之弥漫而出,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但潭底却源源不断有蛇爬了出来,密密麻麻一片,幽深的玄黑色鳞片上折射着骇人的寒光,移动速度又快得惊人,转瞬就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数量之多根本斩杀不完,灵力刚击飞了一片,很快又有其他的黑蛇涌了上来,嘶嘶地吐着信子,几乎要把防御法阵都完全遮蔽起来。
巨大的蛇尾猛地朝防御法阵甩过去,咔嚓的细微碎裂声响起,法阵裂开了几条细小的缝隙,直冲后面的傅问而去。
浑厚的灵力在傅问身周暴起,傅问抬手又覆了一道灵力上去,流转着粲然金光的防御阵法闪烁了一下,又继续在他掌下运转不休,悍然挡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蛇群。
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懈怠,跟着调动自身灵力维持住防御法阵。
在江如野醒前明显已经经过了一场恶斗,所有人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立于最前方的傅问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垂下的指尖却也有血滴落,将衣袖的一角染上触目惊心的红。
经众人合力维持的法阵刚稳定下来,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便又飘了过来,不少人闻到的刹那脸上神情飘忽了一瞬,露出如梦如幻的表情来,情不自禁地往防御法阵外面走。
于是维持着微妙平衡的法阵突然缺了一角,密密麻麻的蛇群顿时像嗅到了肉味的野兽,转瞬就扑了上来。
在傅问补上这道空缺前,一道灵力已经先打了上去,泛着和傅问灵流相似的色泽,浑然一体地融进了对方布下的防御法阵中。
众人一惊,纷纷扭头看去,就见到了站起身的江如野,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却很稳。
“江师兄!”
这个突然转变的称呼听得江如野心里闪过几分怪异,但他记不清晕倒前发生了何事,眼下情况也不容他多想。
傅问一甩袖,灵力如丝线捆缚在了往法阵外走的那几个弟子身上,但即便如此,那几人也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眼中只余下那流淌着月白清辉的雪盏莲,奋力挣脱禁锢朝它走去。
傅问一边制住那几人,一边转头往余下众人扫了一眼,对上醒过来的江如野时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还不等江如野读出一闪而过的复杂含义,便又错开了视线。
凌厉剑气横扫而过,密密麻麻的蛇群被掀飞不少,短暂地露出了一条口子,连带着那几个浑浑噩噩的弟子也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竟已处于法阵边缘时惊恐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