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傅问的语气若有所指,江如野隐隐感觉不对劲,脑中像是闪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压抑沉闷的窒息感在心头掠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怔忪的片刻,对方已经揭了过去,似乎只是随意的一句感慨罢了。
“周副掌门已经送走了?”
江如野点头,把玉简交给傅问。
傅问简单扫了一眼,听完徒弟转达的意思后,直接拒绝道:“不去。”
然而傅问一抬眼,就见徒弟的脸上明晃晃写着“我想去。”
“……你何时对这种场合起了兴趣?”
江如野讲了自己寻人法阵探知到的结果:“师尊,此事太过离奇,周副掌门身上没有被夺舍的迹象,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和我有关的因果联系,我要去探查清楚。”
“既如此,为师与你同去。”
“师尊?”江如野惊讶道,“师尊素来不喜人多嘈杂,不敢劳烦师尊,若是师尊不放心,我叫闻辞陪我一起。”
“曲言修为还在你之下,若真遇上意外,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江如野:“……”
他感觉被骂了,但下一瞬便被能与自己师尊同行的喜悦压了过去,江如野只是缩了缩脖子,完全没放在心上,见势就顺杆往上爬,弯起眼睛道:“有师尊保护我,那便一定万无一失了。”
少年人的眼睛很亮,嘴角翘起一个带着点稚气的弧度,浅褐色的眼瞳灿若星辰,清晰地映照出自己师尊一个人的影子。
无关刻意讨好,而是自然而然就流露出发自心底的信任与亲近。
真是……撒娇撒得越发熟练。
不犯浑惹人生气的时候,实在是嘴甜得很,无怪乎漱玉谷那些弟子们天天江小师兄长江小师兄短的,的确招人喜欢。
“那也不能松懈了修炼,外力终是外物,凡事能倚仗的终究只有自己。”傅问故意道,看着眼前人瞬间像打了霜的茄子,眉眼耷拉下来,心里肯定在嘀嘀咕咕他不解风情,面上却敢怒不敢言,于是傅问又不徐不疾地加了一句,“过几日为师要亲自考校,看你不在漱玉谷的半年里功夫落下了多少。”
“啊?”江如野大惊失色,下意识紧张起来,欲哭无泪地应了声是。
傅问压平了嘴角,抬手在虚空中拂过,江如野当即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密密麻麻的无形丝线浮现于眼前,有粗有细,有深有浅,粗看杂乱无章地交织在一起,但定睛看去,便发现这些丝线都是从每个人身上延伸出来的,另一头落在或远或近的另一人身上。
他也不例外,江如野看到有些半透明的细线落到附近的漱玉谷弟子身上,其中属于曲言的那一根要粗上许多,而最为明显的那根,泛着银白色的流光,宛若星河织就,不偏不倚地系在了眼前人身上。
“这便是每个人身上的因果。”傅问道,“和某个人联系越深,两人间的因果线便越明显,因此要想在修道一途上走得长远,便要谨言慎行,否则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便可能被无意间结下的因果反噬。”
傅问一边说,已经准确地找到了徒弟身上颜色最浅淡的那条因果线。
那条线与其他的稍有不同,本来应该是鲜艳的红色,但因为变得黯淡,褪色成了铁锈一般的颜色,在一众纯澈明亮的银白色中,显得格外难看。
傅问指尖一动,干脆利落地就把线掐断了。
寻人法阵已经起效,这条线除了碍眼,留着已无任何用处。
江如野完全没留意到自己师尊的动作,或者说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在意。
江如野正因为傅问方才的那番话开心。
银白色流光纠缠在他和傅问之间,羁绊之深其他人完全不能及,江如野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和某个人联系越深,两人间的因果线便越明显。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和他关系最为紧密的是师尊。
“以后不许再招惹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听见没有?”
“知道啦。”江如野一口应下,笑得眉眼弯弯,“师尊你看,这颜色好漂亮。”
傅问轻轻嗯了一声。
但江如野很快又不满起来,问道:“为什么我看不见师尊身上的因果线?”
“为师的修为比你高,你自然看不见。”
江如野哦了一声,小声嘟囔怎么这样。
他闷声喝了几口茶,又抬眼看了傅问几回,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但又实在想知道,赶在纵横交织的漫天细线消散前,问道:“那师尊身上最深的因果线是哪条?”
刚问出口便抿了下唇,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幼稚没有意义,一双眼睛却还是期待地看着自己师尊。
傅问坐在一片空茫中,不同人的因果自他身侧而过,无声又热闹,可到了他这里就突兀地缺了一块,显得孤独无比。
而傅问面色如常地回道:“是你。”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如野当即喜笑颜开。
傅问看着,那双清冷凌厉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弧度,荡开一圈极淡的暖意。
赵青云的回信突然从脑海中闪过。
对方向他解释完合欢宗在灵泉里留下的迷香,对他突然问起有些奇怪。
“听探查的弟子来报,若是中招,似乎会在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异样,但具体是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傅谷主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江小友出问题了?”
傅问只道了声无事,便掐断了通信符。
“师尊,我先回去了。”徒弟笑着向他告退。
“去吧。”傅问颔首。
江如野连背影看起来都心情颇佳的模样,脚步轻快地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傅问端起已经冷掉的茶盏,一饮而尽。
徒弟年纪尚小,分不清什么是仰慕,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这不怪他。
掰回来就是了。
第45章
半旬后,琼华剑派。
江如野刚下飞舟,迎面便见四处红绸锦缎,主峰仙鹤环绕,万千灵剑虚影齐鸣。
负责接引的修士看一眼傅问手中玉简,当即行了一礼,躬身道:“傅谷主,请——”
结契大典设在剑派主峰的同心殿,江如野跟在傅问身后一路走去的时候,听道上有三三两两的修士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脸上神色皆是惊叹。
“琼华剑派这次真是下了血本,那些灵剑虚影是镇派神剑的化身吧,平时百年难得一见,今日都被拿出来了。”
“可不是嘛,周副掌门能办这场结契大典不容易,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话怎讲?”
“你不知道?周副掌门的道侣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傅问已经走出几步外,一回头见徒弟越走越慢,都快要停下步子扎进八卦闲聊的修士堆中去了,眼现无奈,让负责接引的修士先行离开,叫了听得入神的徒弟一声。
江如野连忙小跑到自己师尊身旁。
傅问道:“在听什么?这么着迷。”
“他们在说周副掌门的亲事,听说一开始剑派的老掌门不同意,强行拆散过几回,直到后来老掌门闭关,琼华剑派皆由周副掌门掌权,这才再无人阻拦。”江如野兴致勃勃地给傅问复述自己听来的东西,觉得这当真和山下的那些话本子一样精彩。
“……整日净关注这些宗门琐事,倒是比修炼还上心。”傅问嘴上不轻不重地训斥一句,却还是继续告诉他道,“那凡人女子是周故历练时结识,两人虽情深意笃,那女子却根骨奇差,毫无仙缘,老掌门坚决不同意自己门下弟子与凡人结亲。”
江如野听得连连点头,又好奇道:“师尊怎会知道这些?”
“年少时曾在此处修习过,自然知道一些。”
“年少时”这三个字落在耳中,江如野眼神一动,心里像被个小勾子轻轻挠了下,试探着道:“以前还从未听师尊说起过在琼华剑派的经历。”
“陈年旧事,无甚可提。”
“……是弟子唐突了。”江如野的声音低了几分。
傅问见人语气陡然低落下去,垂着的眼睫仿佛都透出几分委屈,心下一顿,正准备说些什么,一道热情洋溢的招呼声由远及近,硬生生切入两人之间。
尚未及嘴边的安抚便被打断。
江如野抿了抿唇,退回至傅问身侧。
是琼华剑派相识的长老,见到傅问,过来攀谈。
那点细微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江如野在一旁听了几句,注意力很快又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对傅问道:“师尊,我过去那边看一下。”
傅问顺着徒弟所指的方向看去,颔首道:“好,为师等会去找你。”
那长老笑呵呵地看着两人互动,待江如野告退后,羡慕道:“傅谷主和徒弟感情可真好,我那些徒儿天天惹事生非,看着都烦。”
江如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听身后傅问似乎淡淡地嗯了一声,也跟着无声地弯了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