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如野违心地摇了摇头。傅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未再多言,只嘱咐说累了一天让他早些歇息。
  对方的背影刚消失在视线中,江如野就垮了下来,腰酸腿也酸,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去。
  他摆摆手拒绝了好意过来的弟子,眼见着申时将过,干脆让人先去用晚饭,不用管自己。
  江如野瘫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也懒得出去找东西吃,爬起来就近到偏殿去翻有什么留下来的点心零嘴。
  曲言刚迈过门槛,就见歪在矮榻上嘴巴一动一动嚼着东西的人呲溜一声坐了起来,眼疾手快地把榻上的一碟糕点往外推。
  曲言咳了一声,江如野认出了他的声音,马上就放松下来,转头看向门口,埋怨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师尊来了。”
  “怎么?难道傅谷主连口吃的都不给你?”
  江如野拍了拍掉落的糕点屑,把那碟子又拿了回来,哀怨道:“他不许我在榻上吃东西。”
  江如野觉得自己的师尊肯定有洁癖,不喜别人触碰,不喜床榻上出现吃食,也无法忍受衣服上沾到污渍。
  但凡对方的洁癖没有那么严重,他也不会在情事结束刚醒过来就见所有乱七八糟的痕迹都被清理一空,又恰好遇上曲言来找他,没让傅问发现他们两人睡在一处,种种巧合叠加,才让他意识到对方并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后敢信口胡诌。
  曲言对此十分不解:“你为什么要瞒着傅谷主?既然你们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他一定会同意与你在一起的。”
  江如野嚼着东西的嘴巴慢慢停了,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想要他是心甘情愿与我在一起的。”
  那日傅问话说得很重,勒令他不许进聆雪阁,江如野转念一想,便不难明白对方应该早有预料若他在会发生什么,十分不愿见到此事发生。
  他当然知道按照自己师尊的性子,这回说说什么都不会再拒绝他,只要愿意,他就能得偿所愿。
  但这跟他想要的不同,他软磨硬泡了那么久,固然想要与人在一起,可并不希望这是出于愧疚或是所谓的责任。
  再者说他并没有真的不愿接受与傅问的情事,哪怕当时手被捆住,只要他想,照样也能从对方的桎梏下离开。
  不过江如野却没料到自己师尊的心魔发作起来会如此古怪。现在闭关是不用闭了,每晚却会掐着时辰出现在他面前,待他醒来后又已经自行消失不见,整个人的状态不仅明显与白日不同,并且还对自己做了什么没有任何印象。
  至于每晚来干什么,不必多言,连番下来,江如野现在是一看见日头下山就开始腿软,不知道今晚等待自己的又会是什么花样。
  而每晚都被翻来覆去折腾的另外一个后果,就是他身上的痕迹越来越难遮掩,前一日的指印吻痕未消,便又覆了新的上来,以至于迟钝如曲言都发现了不对,他也实在是没有精力想理由了,干脆地没有否认。
  曲言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当时突然说不走了定然有隐情,你……唉,你说你这情路,怎么就那么坎坷。”
  江如野倒不像他一副愁得唉声叹气的样子,行动力极强地开始把搜刮到的零嘴都往食盒里扔,以免又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还格外乐观地反过来安慰曲言道:“好啦,别发愁了,现在不挺好的么?”
  曲言顿时明白了,这家伙表现得自己多么多么凄惨,说不准怎么乐在其中,一时被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揪着人领子把这没出息的玩意摇醒。
  江如野没管他,拎着食盒就往自己的住处走,准备等待夜幕的降临。
  只是刚走出几步,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让他蓦地对还未到来的夜晚升起了几分恐惧。
  第100章
  傅问的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化形而成的雀鸟在桌案上叽叽喳喳,想从紧闭的窗牖间飞出去,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把窗户支起,于是抖了抖雪白的鸟羽,迈着细短的腿又蹦了回去,轻啄着傅问的手指催促对方快些将他放出去。
  柔软温热的躯体贴在他指间,就像真正的活物一般,傅问却垂着眼,迟迟没有动作。
  这是不对的,傅问想,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监视一举一动。
  他的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无意识摩挲着那只小小的雪白雀鸟。
  在合欢宗的时候,他的本命灵剑在徒弟手上,兼之对方身上又有自己的印记,才能感知到对方那边的动静,至于上回他恰好听见徒弟商量着要离开漱玉谷,也是见人表现有异,担忧对方在生气又不与他明说,方出此下策。
  而至于他的徒弟喜欢上谁,又想要与谁春风一度,这都是对方的私事……
  不应该,傅问又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他不应该过多去探听干涉。
  “啾啾啾——”
  掌心的雪白鸟儿歪了歪头,贴着他指尖又蹭了蹭。
  他看着眼前这小家伙柔弱无害的模样,那股躁郁却始终笼罩在心头,逡巡不去。
  因为某些原因,傅问也知道他对自己徒弟的掌控欲强得有些过分,这与他们之间到底是何感情无关,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这个毛病,甚至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他已经努力去克制,不让那些令人窒息的控制欲把人吓着。
  五指收拢,掌中的鸟儿觉察出了几分危机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浅色的圆眼睛中映出了几分害怕。
  傅问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眉眼又想,可是为什么要去找外面的人呢?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到底有什么好?
  他闷闷地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了些许殷红的血迹,接着习以为常地抹去。
  若是江如野在此,定然会紧张万分地抓着自己师尊细细检查,可现下只有傅问一人,他平静地端详着指尖沾上的血迹,还有几缕落到了雀鸟雪白的羽毛上,鲜红得扎眼。
  薛沅尘当初说的确实没错,他劫数未过,哪怕成功渡劫,没有死于天雷之下,早晚有一日也会大限将至。自打封印破除后,他咳血就咳得越来越频繁,依照这趋势来看,这个日子还在不断提前。
  “嘭——”灵力凝成的雀鸟炸开,飘飘扬扬洒下纯白色的羽毛,有几簇上面还带着新鲜的血迹,那血迹落在面前的桌案上,不断扩大,蔓延开一大片血红的颜色,刺眼得让傅问不由联想到那身大红色的喜袍。
  明亮华丽的,和别人的,喜袍。
  ……
  “阿嚏——”江如野揉揉鼻子,嘟囔道,“奇怪,怎么突然那么冷。”
  他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去把敞开的窗户阖上。
  屋外的深沉夜色映入他的眸中,那股隐约的不安再度漫上心扉,江如野按了按跳动的右眼皮,感觉随着时辰越来越接近,那跳动便更加明显。
  江如野被跳得心烦意乱,准备去关窗户的手收了回来,踌躇着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乖乖待在屋内等人上门。
  他最初并不是没想过垂死挣扎一下,刚开始那几回被弄得崩溃的时候,一到晚上他就往外跑,漱玉谷内的所有犄角旮旯都被他翻出来躲过,猫在角落里祈求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活过夜幕降临。
  可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傅问就跟在他身上安了眼睛似的,无论躲在哪都能准确无误地把他揪出来。
  有回江如野躲的地方没那么偏僻,晚间还有弟子经过,他刚从草丛里被薅出来,被甩到肩膀上扛着往回走的时候,正巧和张大了嘴巴看着他们二人的弟子面面相觑。
  落叶从他发间簌簌抖落,飘飘荡荡地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人间落下,气氛寂静得诡异。
  江如野尴尬得连挣扎都停止了,耳尖羞得通红,这辈子就没那么想找条缝钻进去过,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半晌,直到被扛着走远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第二日他专程找上门,正准备威逼利诱让人封口,那弟子先一脸同情地看着他:“小师兄,你受苦了。”
  江如野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对方已经瞧了出来,接着便听那人继续怜悯地道:“是不是谷主又罚你了?”
  江如野脸上的忐忑转为了茫然。
  那人一脸不必多说我都懂的神情,拍了拍江如野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小师兄,我不会说出去的。”
  还没开口目的就已达成,江如野一头雾水地往回走,走到半途终于意识到对方误会成了什么——合着是以为他又犯了错要挨罚怕得满漱玉谷躲!
  毕竟他小时候一点也不省心,认死理后谁说也不听,自己师尊见与他说不通,耐心耗尽后往往干脆利落地直接戒尺伺候,他又还没知道要顾着些脸面,边顶嘴边被抽得嗷嗷叫都是常有的事,那动静只要是在漱玉谷待得久的弟子都听见过。
  江如野哀叫一声,抱头在路边蹲下绝望地嚎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
  反正他根本就躲不掉,要是再往外跑被别人瞧见,那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至此江如野彻底歇了心思,放弃抵抗,干脆洗洗干净就等着人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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