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云晦一手拿着那盛满了眼前人鲜血的法器,另一手拿着晶莹剔透的玉佩,江如野在交给他的时候珍而重之地在玉佩上抚摸了一下,眼神柔软而复杂。
  云阙一族隐居仙山,非必要不会现世,长期与世隔绝下性子大多冷淡疏离,云晦觉得眼前的少年人与先辈们却多有不同。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恍惚,透过眼前这张苍白漂亮的脸,似乎隐约闪过了一些久远得记不清的人和事。
  云晦很快回过神来,敛容郑重道:“小少主放心,吾会竭尽所能。”
  江如野点点头,努力想挤出个笑,但失败了,最终只轻声道:“多谢。”
  云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江如野怔忡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就像泄去了在外人面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点一点滑坐在了地上。
  自他完全想起前世之事后,一直如影随形笼罩在他心头的自厌与恶心再度涌了上来,江如野麻木地看着腕间的伤口,有一瞬间觉得意识都仿佛与身体分离了,漂浮在上空,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自己颓然的身影。
  他想,他是不是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前世他犯下大错,打开仙山害死了那么多人,这辈子又累得自己师尊要承担本该由他自己面对的痛楚折磨,而他活在对方的庇护之下,心安理得,无知无觉,汲取着偷来的安宁与平静。
  腕上草草覆上去的法咒没维持住,崩裂成碎光四散,汩汩鲜血又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江如野木然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搭了上去,却不是重新施展一个止血法咒,指尖用力在上面碾过,直到将那道深长口子按压得都快要皮开肉绽,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手腕滑落,钻心的疼从狰狞伤口处传来,他才终于像从木僵的状态中抽离,痛得倒抽了口凉气,起身去翻药粉和纱布包扎起来。
  隐忍的啜泣还是在空荡荡的屋内响了起来,低低的,压抑地盘旋在上空,逸散在初春的寒意中。
  傅问从廊下抬眸,似有所感,看向徒弟所在的方向。他放下掩在唇边的手,没去管上面还沾着的淡淡猩红,缓缓拧起了眉。
  ……
  清晨,天光刚亮,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就从廊外跃了进来,嗷呜一声撞开了江如野的屋门,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到了自己主人榻前。
  江如野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手上传来了湿漉漉的触感,就像有条温热的舌头在舔自己的手,顿时就被这诡异的触感吓得浑身一凛,猛地睁开了双眼。
  “嗷呜——”一张毛绒绒的狐狸脸凑到了他的面前,见到他醒来,高兴地直往他身上拱。
  江如野浑身上下仍旧软绵绵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不想动弹,一把捏住了自己灵宠的大嘴筒子,有气无力地嫌弃道:“你是狐狸,去哪学来的这叫声,变种了一样。”
  他的嗓音很低,透着使用过度的沙哑,抬起的那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交错的吻痕与指印,从手腕顺着白皙小臂一路延伸到被衣物遮掩起来的皮肉中。
  这几日晚上愈发混乱疯狂,江如野白日里都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正常,到了夜深人静、交颈厮磨的时候,那些压抑和痛苦才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只有靠着这些,他方能短暂忘却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与难过。
  白狐已经习惯了自己主人闲着没事就要损它几句,扭着身子从江如野手下挣脱出来,在榻上踩来踩去,然后又咬着江如野的衣摆催促人起来。
  不知道是他这灵宠越吃越重,还是他自己越来越虚了,江如野感觉都快被这几脚踩断气,艰难地从榻上坐起,不解道:“你今日是怎么了?那么兴奋?”
  白狐吭哧吭哧地把东西叼到江如野面前,打眼一看,全是各种各样的贺礼,或是贵重精巧,或是新奇有趣,全是好友送来的生辰礼物,大清早就在院门口堆了一座小山。
  最前面是一束还沾着露水的鲜花,虽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野花,却开得格外灿烂,鲜艳欲滴,雪白的大狐狸就蹲坐在花束后面,摇着尾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江如野一怔,心头蓦地变得柔软,拿起那束花嗅了嗅,笑着道:“谢谢。”
  待他收拾完毕,刚推开院门,就见傅问已经来到门口了。
  “阿宁。”对方唤他,清冷嗓音听起来是难得的柔和,“生辰喜乐。”
  江如野没想到对方那么早就来寻自己,先是意外,随后丝丝缕缕的甜蜜漫上心间,让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谢谢师尊。”
  傅问轻轻抱了他一下,问道:“想去哪里?为师今日都陪你。”
  不同于往年,江如野谢绝了所有好友庆生的提议,和自己师尊说想要去漱玉谷外转转,就他们两个人。
  不过具体去哪江如野没有想过,只是单纯想要能够与人单独相处,正巧白狐也跟着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围着自己主人转了转,又一溜烟地往外跑。
  江如野突然有了主意,指着自己的灵宠道:“师尊,我们就跟着它吧,它去哪我们就在哪里停下。”
  及冠的日子,不好好在众宾客的瞩目中受贺加礼,反而跟着灵宠乱跑,还要扯上自己的师尊作陪,如此不着调的想法也只有江如野才能想出来了。
  傅问却没训斥人胡闹,大有徒弟提什么要求都会应允之势,颔首答应。
  迎面碰上的漱玉谷弟子都笑眯眯地祝他生辰快乐,两人跟在大白狐狸屁股后面走了一路,途径一处开满了花的山崖时,那道雪白的影子将身一扭,突然窜入草丛中跑没了影。
  江如野已经逐渐感觉到自己出了个馊主意,白狐根本不走寻常路,跟着爬上爬下实在累得够呛,见状他很干脆地就地一坐,宣布就停在这里不走了。
  傅问连气息都没乱,淡声评价道:“最近练功懈怠了。”
  江如野便不满地叫唤:“师尊在生辰都要训斥我。”
  他环顾一圈,脚下是云海茫茫,周遭百花盛开,竟似如世外桃源一般,随口感慨了一句:“这么好的景色,如果再配上琴声,就完美了。”
  “有的。”
  江如野刚疑惑地“嗯?”了一声,就听琴弦被拨动,发出空灵声响。
  他转头,傅问一袭白衣,琴置于膝,指尖拂过琴弦的刹那,松涛静默,流云驻步,让他的心神也随之一颤。
  江如野极少见自己师尊抚琴,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住了,直到傅问按下颤抖的琴弦,那双沉静的黑眸默默与他对视半晌,他才眨了眨眼,凑到对方身前。
  他喃喃道:“师尊,我想好要什么生辰礼物了。”
  礼物傅问自然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不过既然徒弟还有想要的,便示意人但说无妨。
  江如野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脚下的流云,又像怕打碎一场短暂的幻梦,对傅问道:“师尊可以亲亲我吗?”
  第107章
  江如野发现自己还是贪心的。
  他一开始只想要喜欢的人全心全意地陪着自己,乘兴闲游,赏花问月,哪怕只有一天也心满意足了。可愿望实现后,他又不自觉地渴望更多,不满足于所有的迁就与偏爱都只能以师徒的名义。
  哪怕他们每晚做的事情极尽缠绵,早就超出了师徒的界限,哪怕表面上再相安无事,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清白,可江如野还是想从对方那里奢求些许清醒而直白的爱意。
  傅问明显因为他的请求意外地怔了一下,眸中犹豫挣扎一闪而过,唇线抿得平直,没有说话。
  他一沉默,江如野的心脏就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紧,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那无声的拒绝才冒了个头,便化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连日来积累的难过与痛苦之上,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伤心的泪光瞬间就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泛了上来,江如野曾发誓不让自己师尊因为这段感情痛苦为难,但那些苦苦忍耐在此刻还是前功尽弃,通通被打回原形。
  他一点都忍不下去,他就是这样没用极了,既因为与心上人的接触而欢欣,又会因为对方稍显冷淡的一个反应就如坠冰窟,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要压抑,要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可事实是他根本坚持不住,心心念念,魂牵梦绕,若不是每晚还能变相地与人亲近,江如野觉得自己早就疯了。
  “真的不可以吗?”江如野咬了下唇,眉目间难掩失落,不过他却不算意外,或许说傅问真的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才更加意外,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等了一会儿,还是垂下眼,低低地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江如野正欲退回去,傅问却突然探过膝上横着的古琴,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江如野有些愕然,下一瞬,柔软的触感便落到了他的唇瓣上,让江如野猛地睁大了眼眸。
  “铮——”他的手指不小心按到了琴弦上,发出一声短促而突兀的闷响。
  江如野心中一颤,惶惶然地想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但临到阵前,又有些慌乱地闭了眼睛,长睫簌簌,怕一睁眼就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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