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他愣住,抬头四望。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向外张望,土路空旷不见半个人影。
  那几条肥鱼尚可解释为巧合或是村里人偶发的善心,可这一箱子价值不菲的米面布料,绝无可能再是“李山显灵”或是邻里随手相助。
  谁会这般悄无声息地送来这些东西?目的何在?
  第18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3
  楚斯年心中念头飞转却理不出头绪。
  他费力将箱子拖回屋内,关上房门,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清点。
  米是上好的白米,面是精细的白面,油色清亮,布料柔软。
  当他拿起那套成衣时动作微微一顿。
  是一套鲜艳的桃红色女装,面料柔软,绣着精致的花纹,分明是给年轻姑娘穿的款式。
  楚斯年心中疑惑更甚。
  李家并无适龄女子,小草还是个孩子,这衣服给谁穿?
  但转念一想,这颜色不正适合小草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吗?
  总穿那些灰扑扑打满补丁的旧衣也不好,是该换些这个年纪爱穿的颜色。
  他不再纠结来源,既然送来了便是解了燃眉之急。
  取出针线箩,就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和跳跃的油灯光芒,楚斯年拈起细针穿上线,将那块桃红色的布料铺展开。
  前世缠绵病榻,为排遣无尽光阴他学过太多东西。
  书法丹青,琴棋诗句,也包括这被视为女儿家玩意儿的穿针引线。
  那时兄长还常笑话他,他却觉得一笔一划,一针一线里自有宁静天地。
  月光与灯影交织,将他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
  第二日清晨,当李小草揉着惺忪睡眼起床时,一件崭新的桃红色小衫就放在她枕边。
  小姑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光滑的布料,在楚斯年的鼓励下穿上身。
  衣服大小正合适,衬得她小脸都亮了几分。
  楚斯年又打来清水,将她的小脸和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把那头总是乱蓬蓬的头发梳顺,编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李小草跑到水缸边,踮着脚,对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左看右看,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
  她转过身,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进楚斯年怀里,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又甜又脆:
  “先生真好!小草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一旁的李树看着妹妹变得如此干净漂亮,黝黑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浅浅笑意。
  楚斯年看向他,温声道:“还有你的。”
  李树脸上的笑容一僵,立刻摇头,身子往后缩:
  “我不用……”
  楚斯年却不由分说,拿起一套新的男孩衣裤递给他。
  李树梗着脖子不肯接,楚斯年也不强逼,只道:
  “自己去屋里换,若不合身再改。”
  李树挣扎半晌,最终还是抱着那套新衣服磨磨蹭蹭地进了里屋。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才被掀开一条缝,他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换上新衣的李树仿佛变了个人。
  合身的靛蓝色衣裤取代了那身破旧短小的旧衫,将他虽然瘦削却正在抽条的身形衬得挺拔了些。
  常年有些脏污的小脸洗净后竟也显出几分清秀。
  他显然极不习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楚斯年。
  半晌,才从喉咙里极轻地挤出一句:“……谢谢。”
  楚斯年微微一笑,心中已有计较。
  早饭后他叮嘱两个孩子好好看家,自己则将箱中剩下的几匹布料仔细包好背在肩上。
  无论这神秘的馈赠者是谁,既然东西到了他手里,他便有权处置。
  眼下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供李树上学,购买日常所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需要那么多布料,他需要的是能让这个家安稳立足的资本。
  ……
  日头升高了些,楚斯年背着包袱走进一家门面还算齐整的裁缝铺。
  柜台后的老裁缝抬起眼皮,打量着他一身粗布衣服,目光在他肩头的包袱上扫过带着几分估量。
  “掌柜的,看看这几匹料子。”
  楚斯年将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素净的棉麻布料。
  老裁缝伸手摸了摸料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嗯,料子还成。就是这颜色太素不好卖啊。这样吧,这匹给你五十文,这两匹……四十文一匹,如何?”
  楚斯年神色平静,浅色的眼眸看向老裁缝:
  “掌柜的说笑了。这是上好的细棉,织得密实染色也匀净。西街布庄同样的料子一匹至少要八十文。
  至于颜色,如今镇上读书人渐多,这般素雅颜色正合他们做长衫,您给的这个价怕是连本钱都不够。”
  老裁缝被他一番话说得怔住,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
  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从容,对布料的质地、市价、用途竟如此熟稔。
  楚斯年当然不会两眼一抹黑就来卖东西,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一分一毫都尤其重要,他可不会凭白无故吃哑巴亏。
  “若掌柜的诚心要,这三匹料子二百三十文。若不然我再去别家问问。”
  老裁缝看着他作势要重新系上包袱,连忙按住:
  “哎,别急别急嘛!二百三十文……就二百三十文!”
  他心下计算,这个价格他转手仍有不少赚头,而且这料子确实不错。
  数出铜钱,楚斯年仔细清点无误才收入怀中。
  沉甸甸的一串钱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在镇上又逛了逛,用几文钱买了一小包饴糖,糖块金黄透明。
  想到李树要读书,他又走进一家书铺挑了最便宜的两支毛笔,一块墨锭和一小叠粗糙的草纸,花去了几十文。
  路过一个卖炊饼的摊子,热腾腾的香气诱人,他犹豫一下还是买了三个用油纸包好。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盘算着这些钱要精打细算,或许可以先付一部分束脩,让李树去村塾旁听……
  夕阳西下时,楚斯年回到了丰登庄。
  第18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14
  楚斯年从镇上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将买来的饴糖和炊饼分给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孩子,又将纸笔交给李树保管,便一刻不停地扛起角落里那把小锄头去了属于李家的那块贫瘠旱地。
  李山似乎在春日里弄到些番薯秧苗胡乱种下了,如今看来半死不活。
  楚斯年挽起袖子,清理杂草重新松土,将那些尚存生机的秧苗小心扶正又仔细浇了水。
  待到忙完这些,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晚霞,他已是满身尘土,汗湿重衣。
  回到家中,哄着因为得了新衣和零嘴而兴奋不已的两个孩子睡下后,楚斯年只觉得浑身黏腻不堪。
  夏日夜晚并不寒凉,他索性在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提着木桶和水瓢,走到院子角落一处较为隐蔽靠近篱笆墙的地方。
  月光不算明亮却足以视物。
  他褪下那身沾满泥汗的粗布上衣,露出略显单薄却线条流畅的上身。
  长期不见日光的肌肤在朦胧月色下白得晃眼,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腰肢纤细而柔韧。
  他舀起微烫的水从肩头缓缓淋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带走汗渍与尘土,带来一阵舒爽的松弛。
  水珠顺着发梢滑过精致的锁骨,沿着脊线蜿蜒而下,没入依旧穿着裤子的腰际。
  他微微仰头,闭上眼,感受着夜风的轻抚与水流的暖意。
  与此同时通往李家小院的崎岖山路上,谢应危正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六麻子小跑着才能跟上。
  “卖了!她居然全卖了!”
  谢应危咬牙切齿,手里还揪着路边的野草。
  “军师挑的布料多好!颜色素净,料子软和!她居然一转手就卖给了裁缝铺!这是什么意思?看不上我送的东西?还是……还是讨厌我?”
  他越想越觉得是后者,心头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在寨子里念叨了一下午,坐立不安,吴秀才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才让机灵又嘴严的六麻子陪他下山。
  “去问问清楚,也好让大当家死了这条心,或者加把劲。”
  吴秀才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六麻子在一旁陪着小心:“大当家,您消消气,许是……许是李家娘子急着用钱呢?我看她不是还买了纸笔和零嘴回去吗?定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那也不能全卖了啊!”
  谢应危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哪怕……哪怕留一块自己做件新衣裳呢?”
  他想象着楚斯年穿上那匹月白色细麻布衣裙的模样,定然比画上的仙子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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