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他见得多了,那些大人总有一套说辞。
  楚斯年却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道:
  “漱玉宗只收与漱玉宗有缘之人。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你既一心离去,强留无益。”
  说着,一缕灵光悄然没入谢应危体内。
  谢应危只觉得身上某种长久以来存在的束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玉清衍亲手种下的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禁制!
  “禁制已解。玉清衍处我自有交代,现在你自由了。”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自由了?
  谢应危看看楚斯年毫无波澜的脸,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确实消失的禁锢感,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起来,混杂着难以置信与狂喜。
  真的……就这么简单?
  这个看起来规矩最大的戒律首座,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连半天的雪都没罚完?
  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冻得太久,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刚一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回雪里。
  他慌忙稳住身形,也顾不上狼狈,眼睛死死盯着楚斯年,脚步却开始一步步朝着下山的方向往后挪。
  楚斯年果然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风雪缭绕着他,如同玉尘宫中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塑,对他的离去毫无反应。
  四步,五步……
  谢应危越退越快,最后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山路拔腿就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痛,他却全然不顾,只凭着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拼命向前冲。
  路上偶尔遇到巡夜或晚归的漱玉宗弟子远远看见是他,无不脸色微变,迅速避开,眼神中或是厌烦,或是畏惧,如同躲避什么瘟神。
  谢应危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大笑着跑得更快,将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廊桥山涧通通甩在身后。
  终于,笼罩在淡淡灵光中的漱玉宗山门出现在眼前,巍峨古朴。
  谢应危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距离山门几步之遥的地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团。
  就是这里……过去无数次,他被无形的墙壁弹回的地方。
  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被夜色和树木遮挡,早已不见拂雪崖,更不见那袭白衣。
  山门处空荡荡的,值守的弟子不知去了何处,无人阻拦。
  心脏在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冲去!
  一步踏出山门石阶!
  没有熟悉的阻滞感,没有天旋地转的鬼打墙!
  身体顺利地冲了出去,冲入山门之外更加凛冽的山风之中!
  谢应危不敢停,继续埋头狂奔,沿着下山的小径跌跌撞撞,手脚被枯枝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再也跑不动一步,他才不得不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喘息稍定,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陌生的山路。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山连绵的轮廓之中,一点笼罩着氤氲灵光的影子静静矗立在夜色深处。
  曾经觉得庞大无比仿佛是整个世界的漱玉宗山门与主峰,此刻望去竟只剩下小小的一团光晕,遥远而模糊。
  他真的出来了!
  那个冷冰冰的映雪仙君居然真的说话算话!没有骗他!
  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垮所有疲惫、寒冷和疑虑。
  赤瞳之中光芒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
  自由!他自由了!
  第298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7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玉清衍便已御风赶至拂雪崖。
  身形甫一落地,甚至顾不上整理略微凌乱的宗主袍服,便疾步踏入玉尘宫结界。
  他面色紧绷,眉宇间是罕见的焦虑与惊疑。
  “师叔!”
  玉清衍对着殿内那道清寂背影匆匆一礼,语气急切:
  “清衍今晨例行感应,忽觉应危身上那道禁制消散无踪!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禁制乃我亲手所下,与护山大阵相连,若非您或几位太上长老出手,断不可能……”
  他话未说完,便见楚斯年自窗前转过身来,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是我解除了。”
  玉清衍怔住,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您……解除了?为何?”
  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已下山。”
  楚斯年言简意赅。
  “下……下山?!”
  玉清衍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声音都拔高些许。
  “师叔!您怎能让他下山?!禁制除了限制他离宗,更重要的是遮掩他先天灵体的特殊气息!”
  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语速飞快:
  “那些游荡的道孽对纯净强大的神魂灵韵最为敏感!若无禁制遮掩,应危在他它们眼中无异于暗夜明灯!更何况……更何况他还是……”
  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将这孩子托付给最是稳妥严厉的师叔,不过短短一日,竟会是这般“放虎归山”——
  不,是放羊入虎口的结果!
  一想到师妹仅存的骨血此刻可能正暴露在危机四伏的外界,或许已被可怖的道孽盯上,又或是遇上心怀叵测的邪修、恶徒……
  谢应危不肯吃亏,一点就炸的性子,在弱肉强食,毫无规矩可言的外界,简直如同孩童抱金行于闹市!
  玉清衍心乱如麻,又急又怕。
  可面对眼前这位修为辈分皆高于己的师叔,他不敢也不能出言指责,满腹的焦灼与不解堵在胸口,憋得他脸都有些发红,只能徒劳地重复着:
  “您……您……您……”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下去,既是惶恐于冒犯长辈,又是因担忧而方寸大乱。
  楚斯年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未变,只在他即将语无伦次之际,淡声开口:
  “宗主不必忧心。”
  玉清衍猛地抬眼望向他。
  “我既允他离去,自然不可能毫无安排,任其自生自灭。至于安危,我可作保。而让他归来——”
  他略作停顿,那双淡色的眸子看向宫外茫茫雪崖,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更远的地方。
  “我自有法子让他自愿回到漱玉宗。”
  自愿?
  玉清衍愣住。
  那孩子对离宗的执念有多深他再清楚不过。
  让他自愿回来?
  这简直比强行抓他回来还要难上百倍。
  可这话是从楚斯年口中说出的。
  这位师叔虽性情冷清,却从无虚言,更不会信口开河。
  既然敢如此保证,莫非真有自己不知道的打算?
  惊疑不定的情绪在玉清衍心中翻腾,但看着楚斯年平静无波的面容,那股最初的慌乱终究被强行压下些许。
  事已至此,他再焦急也无济于事。
  师叔行事向来莫测,或许真有深意。
  眼下除了相信这位深不可测的戒律首座,他似乎也别无选择。
  玉清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楚斯年深深一揖:
  “既如此,一切便有劳师叔费心。是清衍方才失态。”
  楚斯年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致歉。
  玉清衍心下稍安,正欲告辞,忽又想起一事,脚步微顿,面上露出关切之色,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还有一事,敢问师叔,您百年前所受的旧伤如今可有大碍了?”
  百年前,映雪仙君楚斯年之名威震修仙界,阵道独步天下,风头无两。
  然而在一次联合数位大能围剿一具近乎不灭的古老道孽时,他为护持阵法核心,不慎被邪物濒死反扑的秽气侵染神魂,道基受损。
  这才不得已退回拂雪崖,潜心修养,鲜少再过问外界之事。
  楚斯年闻言,眸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沉寂。
  他现在的情况不能告诉任何人。
  “无碍。”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便不再多言。
  玉清衍察言观色,知他不想多谈,也不敢再追问,只得压下心头那份对师叔伤势的隐忧,再次行礼:
  “那清衍告退。应危之事全凭师叔做主。”
  说罢,他心事重重地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玉尘宫。
  殿外风雪依旧,拂雪崖亘古的寒冷似乎也渗入了他心底。
  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雪雾中的殿阁,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忧心忡忡地朝主峰飞去。
  殿内楚斯年独立窗前,指尖轻叩着冰冷的窗棂。
  远处,漱玉宗护山大阵的灵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层峦叠嶂,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茫茫山野。
  第299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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