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老了呗。兽人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他都二十八了。”
  “黑熊这下红了,铁砧那家伙又赚翻了。”
  铁砧。
  他的笼主。
  身体被拖动,台阶,颠簸,冰冷的地面。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黑暗通道,只有顶灯间隔很远地亮着,每一次经过灯光,刺眼的光都会刺痛他肿胀的眼睛。
  最后,新鲜空气。
  混着腐臭和垃圾味的空气。
  他被扔在地上。
  地面是湿的,粗糙的水泥硌着骨头。
  “……真的扔这儿了?”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后门垃圾巷,老地方。还没断气,但估计快了。”
  “铁砧可真狠心。”
  “狠心?这叫生意。这只狼犬早就不行了,留着也是浪费饲料。那只黑熊兽人现在身价翻了十倍,今天这场比赛的转播权卖了三家平台。
  一个过气兽人换一个新摇钱树,划算。”
  “但他跟了铁砧七年啊。”
  “七年又怎样?兽人就是工具,用钝了就得换。你看他今天那样子,骨头都打断了,肺也破了,就算救活也是废人,打不了比赛,干不了重活。谁养?”
  “也是……”
  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的声音。
  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
  远处还有竞技场传来的模糊喧哗,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
  近处有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声音,滴水的声音,风吹过狭窄小巷的呜咽声。
  兽人睁着眼,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试着动手指,只有左手无名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痛。
  无处不在的痛。
  但最深的痛不在骨头断裂的地方,不在皮肉撕裂的地方。
  在更深处,在胸腔里某个空洞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那个擂台上,意气风发。
  十二岁,刚被铁砧从收容所买出来。
  那时候的他肌肉饱满,眼神锐利。
  铁砧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会成为明星。
  他确实成了明星。
  十六年,二百六十四场比赛,二百四十七场胜利。
  他给铁砧赚了很多钱,住过带窗户的房间,吃过加了真肉的伙食,甚至有过一个人类理疗师定期给他处理旧伤。
  然后他开始输。
  第一次输是两年前,一个年轻的豹族兽人,速度快得他跟不上。
  那场比赛他断了两根肋骨,休养了三个月。
  铁砧没说什么,但伙食变差了,房间换到了地下室。
  第二次输,第三次输。
  赢的比赛越来越少,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
  直到今天。
  铁砧赛前来看过他。
  那个矮胖的人类男人,总是穿着昂贵的丝绸衬衫,手指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
  铁砧拍了拍他的脸,说,捷克狼犬,今天好好打。
  赢了,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治你的旧伤。
  他没说输了会怎样。
  现在兽人知道了。
  第392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3
  曾经的竞技场冠军安静地躺在垃圾堆里,没有再动弹。
  又或者说已经没力气再动弹。
  冰冷的雨滴砸在后巷堆积的杂物和腐烂垃圾上。
  血液浸透残破的衣衫,渗入翻卷的皮肉,带来针扎般的细密刺痛,但这痛感也正变得越来越遥远。
  身下的碎石和碎玻璃硌着断骨,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都牵扯着体内破碎的脏器,带来濒死般的窒息感。
  喉咙里堵满血沫,连咳嗽的力气都已失去。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冰冷的倦意,疼痛开始褪去,变成一种麻木的漂浮感。
  也好。
  兽人想。
  漫长而乏味的战斗,被圈养,驱使,观赏,最后被丢弃的一生,终于要结束了。
  只有垃圾堆里逐渐冷却的躯壳,尸体明天清晨就会被清理车一同运走。
  ……就这样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
  嗒、嗒、嗒。
  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打破了濒死的寂静,急促,目标明确,正快速向他靠近。
  谁……?
  兽人试图凝聚涣散的视线,可睫毛被血痂和雨水黏住,沉重得抬不起来。
  模糊的视野边缘,昏黄黯淡的路灯光晕下,出现了一抹不真实的色彩——
  粉白色。
  像初春最娇嫩的那一树樱花,被月光染上清辉。
  一道身影在他彻底熄灭的视野里匆匆掠过,带着一阵与污秽后巷格格不入的干净气息。
  残存的最后一丝感觉,是身体被小心地移动时,带来几乎能撕裂灵魂的剧痛。
  但这痛楚也只持续了一瞬。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再次有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悬浮在混沌中的虚弱。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钝痛缓慢从四面八方苏醒,如同潮水一浪一浪冲击脆弱的意识。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身下是粗糙但洁净的布料,不再是冰冷潮湿的垃圾。
  ……他没死?
  意识像沉在深水下的破旧舢板,晃晃悠悠无法靠岸。
  耳边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送来得还算及时,内脏出血止住了,最要命的几处骨折也做了应急固定……但也就这样了。”
  苍老的声音迟疑着响起。
  “他的旧伤太多,全身骨骼和关节磨损严重,这次的新伤更是雪上加霜。
  左臂关节彻底毁了,接回去也灵活度大减,脊柱和肋骨有多处骨裂,以后阴雨天够他受的。
  内脏需要长时间调养,而且脑部有震荡和积血,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好说。”
  医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规劝:
  “说句实话,他基本上算是个废人了。战斗力没了,干重活也不可能,顶多苟延残喘拖着一身病痛活着。
  治疗、用药、后续复健,要花的钱可不是小数目。
  年轻人,看你穿着打扮也不像底层混的,何必呢?
  这种大型战斗型兽人,凶性难驯,就算救活了也可能是个麻烦。
  真想养个兽人做伴或者看家,不如去正规收容所认领一个温顺听话的,或者去黑市挑个健康强壮的幼崽自己培养,花的钱可能比救他少,还更省心。”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清澈,干净,像春日山谷里融化的雪水敲击在溪石上。
  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盖过诊所里陈旧仪器运作的杂音,也穿透狼犬兽人昏沉麻木的意识屏障。
  声音好听,语气却没有任何犹豫或商讨的余地。
  “不。我就要他。”
  “你这……”
  医生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
  “何必跟一个废掉的兽人较劲?钱再多也不是这么花的。”
  “钱不是问题。”
  那个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用最好的药,请你能请到的最好的骨科和内科医生会诊,需要什么设备或特殊药物,列清单给我。一定要治好他。”
  “治好?恢复到什么程度?像以前那样生龙活虎去打竞技场是不可能的……”
  “恢复到他能活下去的程度。”
  好听的声音打断,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
  “尽量让他少受点罪,以后能自己站起来走路。”
  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固执孩子:
  “你……唉,随你吧。事先说好,我只能尽力,后果不敢保证。而且治疗周期会很长,花费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麻烦您了。”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脚步声响起,有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身体深处绵延不绝的钝痛。
  是谁……?
  狼犬兽人想转过头,哪怕只是转动一下眼球,看看那个将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又执意要倾尽资源救活一个废品的人,究竟是谁。
  是新的笼主?
  看他曾经的名气想捡个便宜?还是别的什么目的?
  但脖颈像被浇筑了铁水,僵硬无比,眼皮更是重若千钧,连掀开一条缝隙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剧烈的疲倦和昏沉再次席卷而上,比疼痛更霸道地拖拽着他的意识下沉。
  在重新坠入黑暗之前,那抹清泉般的声音仿佛又在混沌的脑海里回响了一下——
  “我就要他。”
  第393章 收养被竞技场抛弃的兽人04
  如医生所言,接下来有许多次手术。
  麻药的余威和多次手术的消耗,让狼犬兽人的意识在过去漫长的日子里始终漂浮在昏沉的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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