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那几个巡警和家丁见主子彻底撕破脸,又得了命令,当下再无顾忌,再次扑上,眼看就要粗暴地抓住楚斯年的胳膊——
  “住手。”
  声音自身后传来。
  扑向楚斯年的家丁动作一滞,下意识地回头。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谢应危带着那名贴身警卫缓步走入巷中。
  他依旧穿着常服,深灰色的中山装熨帖笔挺,外面罩一件同色呢料长大衣,身姿颀长挺拔。
  午后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眉眼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目光先淡淡扫过赵二和那几个穿制服的巡警,眼神没什么怒意,却像深秋的寒潭水,冷得让被扫到的人心头一凛。
  视线最后才落在楚斯年脸上。
  楚斯年显然也看到了他,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会此情此景下再次遇见这位少帅。
  但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对着谢应危礼节性地微微颔首。
  赵二被这突然杀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他飞快地打量着谢应危。
  气度是不凡,但穿着普通,身后也只跟着一个人,不像是哪家公子哥儿,更不像有官职在身。
  他姐夫是警察厅的,在这片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多少认得,眼前这位却面生得很。
  心下稍定,赵二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劲儿又上来了,皱着眉,语气不善:
  “你谁啊?少在这儿充大瓣蒜,多管闲事!”
  谢应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警卫淡声吩咐:
  “问问,谁的人这么没规矩。”
  “是。”
  警卫上前一步,身姿如松,目光锐利地扫向赵二和那几个巡警:
  “天津驻军,谢少帅在此。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在此滋扰生事?”
  “谢……谢少帅?!”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赵二浑身一哆嗦,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腿肚子一阵发软,差点当场瘫下去。
  谢少帅!霍大帅的义子,刚刚在南边立下大功,风头正劲的谢应危!
  他姐夫近日有提起这位少帅回津,语气都带着敬畏,说那是霍大帅的心尖子,未来是要接掌更大权柄的人物!
  自己刚才竟然指着他的鼻子骂多管闲事?!
  几个巡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天津驻军四个字已经让他们膝盖发软,谢少帅的名头更是如泰山压顶。
  拿枪的手都开始抖,下意识想立正敬礼,又觉得场合不对,僵在那里脸色煞白。
  “少……少帅!哎呀!是少帅!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该死!该死!”
  赵二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谄媚与惊慌。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凑上前,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误会!全是误会!小的不知是少帅您在此,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眼珠子急转,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楚斯年和吓得还在抽噎的小艳秋,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颠倒黑白道:
  “您明鉴啊!是这戏班子里的小丫头自个儿想攀高枝,主动说要跟小的走,去唱堂会。
  结果这个戏子——”
  他手指向楚斯年,语气愤愤:
  “他横插一杠子,不仅阻拦,还当街辱骂我!言语恶毒不堪入耳!我一时气不过,想带他回去理论,绝无滋事之意啊!少帅,您可得给小的做主,好好惩治这个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的戏子!”
  他颠倒是非,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欺凌的苦主。
  一直躲在楚斯年身后低声抽噎的小艳秋,听到赵二这番颠倒黑白,又反咬一口的说辞,又急又怕。
  她年纪虽小,却也懂得这世道官官相护的可怕。
  眼见那位气度不凡的少帅面色沉冷,万一真信了这恶人的鬼话,岂不是要连累楚老板?
  极度的恐惧瞬间化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猛地从楚斯年身后探出头,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地尖声喊道: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是你昨天听戏时就对我动手动脚!
  今天更是带着这些黑皮狗,闯到后台来强拉我走!班主不答应,你还踹他!楚老板是看我可怜才出来说话的!你……你才是那个恶霸!欺负人!”
  赵二正盘算着如何再添油加醋,冷不丁被小艳秋这不要命的指控打断,顿时恼羞成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小艳秋厉声反驳:
  “小贱人!你敢污蔑我?!分明是你见我有钱有势,昨天在台上就对我眉来眼去,下了台更是主动凑上来,说想去我府上见识见识!
  现在倒打一耙?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攀高枝?你也配!”
  两人一个哭喊控诉,一个厉声反咬,场面再次混乱起来。
  第46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1
  谢应危却像是根本没听见这番辩解。
  目光没在赵二脸上多停留一秒,只微微抬起下颌,看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巡警:
  “当街拉扯女眷,罔顾法纪,谁给你们的胆子?身上的制服,是让你们保境安民,还是让你们替人作恶,欺压良善的?”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明明年纪与赵二相仿,可能还略小些,但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压,却让他训斥起人来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严厉。
  “警察厅的脸面,就是让你们这么丢的?光天化日,聚众闹事,持械威吓,与地痞流氓何异?”
  谢应危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到赵二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眼神锐利如鹰隼:
  “赵二,是吧?你姐夫在警察厅,大小是个科长,管着治安稽查。你就是这么替他治安的?带着他手底下的人来戏园子门口稽查女戏子?”
  他一句接一句,斥责严厉,毫不留情面,从警纪涣散说到公器私用,从仗势欺人说到败坏风气,足足训斥了有十分钟之久。
  赵二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汗涔涔而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还嘴。
  周围的人群鸦雀无声,既震惊于这位谢少帅的威严与不留情面,又隐隐觉得痛快。
  终于,谢应危的训斥告一段落。
  他微微停顿,看着赵二一副如丧考妣,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最后冷声道: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回去告诉你姐夫,让他好好管束家人部属。若是再有下次闹到不可收拾,丢了差事,毁了前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二一眼:
  “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冷冰冰,赵二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不情愿?
  心里就算把楚斯年和谢应危骂了一万遍,此刻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少帅教训的是!小的知错了!这就滚!这就滚!绝不敢再犯!”
  他再不敢看任何人,带着几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巡警和家丁仓皇钻进汽车,逃也似的驶离巷口。
  风波平息,看热闹的人群见再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
  班主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赶忙上前,对着谢应危的背影深深作揖,声音带着感激和后怕:
  “今日多亏少帅仗义执言,解了我庆昇楼的大难!您是我们班子的大恩人!快,快请里面坐,喝杯热茶,让小的们好好谢谢您!”
  谢应危已转身走向停在巷口的黄包车,闻言脚步未停,只略侧了侧头,语气平淡:
  “不必。举手之劳。我还有事。”
  说罢,便欲抬脚上车。
  “少帅留步。”
  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楚斯年走上前来,在离谢应危两步远处站定,浅色的眸子在秋日午后略显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今日之事若非少帅及时解围,恐怕难以善了。斯年代班主,也代小艳秋,谢过少帅恩德。”
  他的目光落在谢应危急于离开的背影上,笑意深了些:
  “知道少帅军务繁忙,不敢多耽搁。只是少帅若得空,晚些时候,或改日,还请赏光再来庆昇楼。让斯年略备薄酒清茶,聊表谢意,也算赔了今日搅扰少帅清净之过。”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似乎只是为表恳切,极轻极快地拉了一下谢应危大衣的袖口。
  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谢应危因这突兀却并不冒犯的触碰动作顿了一下,转回身,目光落在楚斯年脸上。
  卸了妆的青年近看之下皮肤白皙,眉眼轮廓分明,既有舞台上精雕细琢的精致,又无半分女气,反而因过于出众的气质显出几分独特的冷清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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