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这一连串动作对技术要求极高,且需兼顾表情的痴迷与姿态的潇洒,不能有半分滞涩或僵硬。
  台下已是彩声雷动。
  谢应危的目光没有被炫目的技巧吸引,细细丈量着台上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尤其是腰部的发力与转折,腿部的稳定性,以及那些高难度衔接时,身体核心展现出的惊人控制力与柔韧度。
  王副官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当晚有个手底下的伙计碰到另一伙中的一个,对方行动极快,身形瘦高,看露出的手腕皮肤,年纪不大……
  那个伙计拼着挨了一下,用棍子扫中那人的后腰侧方,力道不轻……”
  按说那种伤,就算不躺下,短期内动作也绝难大开大合,举重若轻。
  台上,楚斯年已松开口中的翎子,折扇在掌心一合,顺势一个漂亮的“抛扇接翎”。
  将合拢的扇子高高抛起,同时头部猛地一扬,两根雉翎如灵蛇般向上窜起,在空中交错一绕,稳稳接住下落的扇子,翎尖与扇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惊险飘逸,引得满堂喝彩。
  腰身扭转的幅度,凌空接物时展现的平衡与敏捷,哪里看得出半分受过棍击的滞碍?
  谢应危端起茶杯,送至唇边却未饮。
  氤氲的热气后,深邃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台上那抹恣意挥洒的身影。
  是王副官的人看错了?击中的部位或力道有误?
  还是说台上这人有着远超常人的恢复力,或忍耐力?
  又或者那晚放火杀人的根本另有其人,与楚斯年毫无干系?
  自己那莫名的直觉这次出了错?
  谢应危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向椅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敲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下。
  第48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24
  戏,还在唱着。
  翎子翻飞,扇影缭乱,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无愧名伶之称。
  戏至尾声,吕布与貂蝉互诉衷肠后即将分别。
  按本子,此处应有一个极尽风流潇洒又暗含不舍的收势动作。
  只见楚斯年扮演的吕布背对貂蝉,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反手一挥,似要斩断情丝。
  却又在扇面遮脸的刹那脖颈发力,头上那两根长翎如活了一般,倏然向后甩出,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同时借着拧腰转胯之力,迅疾无比地半侧回身,只露出一双被扇面半掩,却依旧深情款款望向貂蝉的星目。
  这一连串动作,对力量与身体协调性的要求达到顶峰,须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且需保持姿态的飘逸与表情的准确,是《小宴》中公认的难点之一。
  楚斯年之前的表现堪称完美,此刻台下懂行的戏迷都已屏住呼吸,期待这最后一击的惊艳。
  折扇挥出,翎子后甩,拧腰回身。
  一切都如演练过千百遍般流畅。
  然而,就在他脖颈发力,翎子甩到最高点的瞬间——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根用来固定右侧翎子的细铜丝在频繁的高强度动作下不支,只听“嘣”一声断裂轻响!
  那根右侧的雉翎,竟在根部与盔头衔接处骤然松动!
  长长的翎子失去根基的稳定控制,在空中猛地一颤。
  原本应划出漂亮弧线的轨迹顿时歪斜,眼看就要软塌塌地耷拉下来,甚至可能直接扫到楚斯年的脸或妨碍他接下来的动作!
  “哎呀!”
  后台几个紧盯着台的师傅和学徒,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台下前排几位老戏迷也发出低低的惊呼。
  电光石火之间!
  楚斯年眉峰一蹙,浅色的眸底却无半分慌乱。
  几乎在翎子松动的同一刹那,他原本用以控制回身幅度的核心腰腹力量猛地二次爆发,原本流畅的回身动作硬生生被他以一个更大幅度的拧转加速完成!
  与此同时,持扇的右手手腕微微一抖,将展开的扇面精准地向上一撩!
  洒金的扇面如同有了生命,迎上那根因失控而歪斜下坠的翎子,扇沿与翎羽轻轻一触,借着那股巧劲和扇面带起的微风,竟将软塌的翎子顺势向上一托!
  在外人看来,这更像是设计好的新动作。
  吕布回眸时,不仅以扇掩面,扇风还带动了翎子一同飞扬!
  紧接着,楚斯年头颈配合着扇子的力道顺势一点,将那根暂时被托住的翎子压回大致正常的位置。
  虽不如之前稳固,但在快速的动作和扇面的掩护下,已不显突兀。
  而他那双从扇后露出的眼睛依旧深情而不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刹那,只是吕布内心激烈挣扎的外化。
  所有动作完成在呼吸之间。
  待他彻底转过身,正面朝向台下,以一个标准的英武亮相收住所有动作时,那根右侧的翎子已借着最后的惯性,颤巍巍地停在它该在的位置。
  虽细看仍有细微不自然的抖动,但大局已定。
  “好——!!!”
  短暂的死寂后,如雷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庆昇楼的屋顶!
  “绝了!楚老板这是临场加了新玩意儿啊!”
  “那一下扇子托翎子!神了!”
  “真真是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改!”
  后台众人提着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随即涌上的是狂喜与敬佩。
  班主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喃喃道:
  “这小子……真他妈是祖师爷赏饭,还赏了颗七窍玲珑胆……”
  雅间内,谢应危一直挺直的背脊,在翎子松动的那一瞬身体前倾半分。
  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楚斯年每一个细微的肌肉变化和应急反应。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台上的吕布在如雷的彩声中从容作揖,退入门帘之后。
  后台的气氛在经历了方才台上一刹那的惊心动魄后,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欢快所笼罩。
  楚斯年已坐回妆台前,用浸了豆油的棉纸,慢条斯理地擦拭脸上厚重的油彩。
  耳边是师兄弟们七嘴八舌的惊叹与夸赞:
  “楚老板!刚才那一下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怎么想到用扇子去接的?神了!”
  “是啊是啊,那铜丝断得真不是时候,亏得是您!”
  “楚老板今晚这出《小宴》,明儿个准保又是天津卫头版!”
  “听听!外头叫好声还没停呢!”
  楚斯年听着,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的笑意,偶尔回应一两句“侥幸”,“大家过奖了”,手下动作却不停。
  很快,吕布那张英气勃发的脸谱便被拭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五官轮廓。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两名穿着整齐军装,腰间配枪的警卫走了进来,对着众人略一颔首。
  “楚老板,少帅吩咐,给楚老板送些薄礼,以酬今晚精彩绝伦的演出。”
  为首的警卫声音洪亮。
  他话音落下,外面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士兵,两人一组,将包装考究的礼物络绎不绝地搬进本就不算宽敞的后台。
  箱子很快堆成一座小山,几乎占去小半个后台的空间,惹得众人纷纷侧目避让,又是惊讶又是好奇。
  粗略一数,竟有二十余件之多!
  警卫示意可以打开。
  班主和几个师傅小心翼翼地上前,揭开箱盖,解开绸缎。
  顿时,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
  有整匹整匹上好的苏杭绸缎,闪光的洋绒,轻盈的蕾丝。
  有镶嵌着宝石珍珠的各式头面首饰,点翠、烧蓝、累丝,工艺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有名贵的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还有几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罐头和洋酒。
  件件都不是凡品,而且显然不是随意采购,无论是布料的花色,首饰的款式,还是文玩的雅致,都透着挑选者的用心。
  后台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和礼物的贵重程度震住。
  戏班子里何曾见过如此大手笔的打赏?
  半晌,才有人喃喃道:
  “我的老天爷……这得值多少钱啊……”
  “少帅……这也太……”
  一个年纪最小,平日就爱说笑的学徒,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礼物,又瞄了一眼正在淡定擦手的楚斯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
  “少帅送这么多好东西,该不会真是看上咱们楚老板了吧?”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楚斯年不知何时已放下棉纸,手中拿着刚才台上用过的那柄洒金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那学徒一下,浅色的眸子斜睨过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
  “胡诌什么?少帅是酬谢今晚的戏。再乱说话,今晚的宵夜没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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