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可身体背叛了他,他感觉自己瞬间被剥光了所有防护,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道曾代表无尽噩梦的视线之下。
  椅子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颤抖,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嗤笑一声。
  随后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朝着僵立在月光下的谢应危一步步走过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谢应危紧绷的神经上。
  “你怕我?”
  男人开口,声音粗嘎沙哑,带着常年烟酒浸染的浑浊,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玩味。
  “我的好弟弟,你怎么会怕我呢?这么多年没见,你应该很想我才对吧?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呢,周应危。”
  随着他走出阴影来到门口透进来的月光下,容貌也逐渐明晰。
  是周磊。
  但与谢应危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被陈凤霞溺爱得无法无天的少年混混相比,眼前的周磊几乎判若两人。
  他看起来苍老憔悴了许多,胡子拉碴,头发油腻杂乱。
  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添了不少狰狞的伤疤,有些是斗殴留下的,有些则看不出缘由。
  他身上穿着一件袖口磨损的旧夹克,裤子也沾着污渍,整个人透着一股底层挣扎的落魄和戾气。
  当年他打伤了赵强,自己也进了监狱,出来之后,等待他的是一个彻底破碎的家。
  父亲出轨被母亲捉奸,最后被母亲当众砍死,母亲则因故意杀人进了监狱,后来精神失常,被转入精神病院,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认了。
  他赖以生存的家庭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生活天翻地覆。
  之后他换了个城市,却依旧改不了好勇斗狠的习性,混迹在底层,偷窃、抢劫、打架,又几进几出监狱,成了真正的社会渣滓。
  直到某天,他在某个一闪而过的财经新闻里,意外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脸——谢应危。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随意打骂羞辱的废物弟弟,不仅没死在那群高利贷打手手里,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安海市顶级豪门谢家的继承人!
  新闻照片上的谢应危,穿着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昂贵无比的西装,神色从容自信,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手表,都足以抵得上他过去十几年全部的家当。
  而他却还在为了一口吃的在阴暗的角落里像老鼠一样挣扎,被所有人看不起,彻底烂在了泥潭里。
  极度的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心脏,他发誓,一定要把谢应危也拖下来,拖进和他一样的泥泞里。
  周磊走到门框边,斜倚着,月光照亮了他半边带着狞笑的脸。
  他上下打量着谢应危,一寸寸扫过他挺括的西装,精致的袖扣,最后落在他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怎么看见我都不敢叫哥哥了?嗯?”
  周磊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忽然伸出手,用力拽了拽谢应危西装的前襟,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又凑近,盯着那块表,嘴里啧啧有声:
  “这些很贵吧?我活了这么大都没享受过呢。你说,把几百万的表戴在手腕上是啥感觉啊?是不是轻飘飘跟没戴似的?”
  谢应危的右手抖得越发厉害,指尖冰凉。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着,不后退,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因为惊惧而显得格外黑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磊。
  半小时前,他正在宴会厅的洗手间里,试图用湿毛巾擦掉西装上不小心溅到的香槟酒渍。
  手机忽然震动,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
  他点开只看了一眼,血液瞬间冻结,脸上血色尽褪。
  那是一条由许多照片拼成的长图。
  照片里的主角是他,是很多年前,他还叫周应危的时候。
  照片上的他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头发被泼了脏水黏在额前,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沾满污渍。
  他蜷缩在角落里,痛哭流涕,表情是绝望的屈辱和哀求。
  每一张照片的角度都带着恶意,记录着他最不堪也是最无助的时刻。
  是周磊带着他的兄弟们,对他进行的一次又一次日常霸凌的纪念。
  只看了一眼,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就被血淋淋地撕开。
  恐惧。
  深入骨髓的生理性恐惧像冰冷滑腻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死死缠绕住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站在原地,看似只是愣神,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天翻地覆,溃不成军。
  这些照片如果被公之于众,他会再一次被剥光,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承受新一轮的嘲笑和怜悯。
  他受不了这个。
  他花了那么多年,在楚斯年的庇护和引导下才一点点从泥泞里爬出来,洗去满身污秽,努力长成一个能配得上站在叔叔身边的人。
  不能让这些照片毁掉这一切,不能让叔叔看到他不堪的样子。
  楚斯年这些年为了他殚精竭虑,与各方周旋,不知处理了多少明枪暗箭,才将谢家和他护得周全,在安海站稳脚跟。
  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再给楚斯年惹来任何是非,更不能让叔叔辛苦建立的一切因他而蒙上阴影。
  他不想让楚斯年再为他操心,再为他涉险。
  慌乱和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没来得及仔细思考这是否是个陷阱,就按照短信指示一个人开车来到了这里。
  第687章 捡到一个真少爷54
  周磊见谢应危只是发抖,却不说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语气带着鄙夷:
  “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怂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谢应危更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高级香水残留的清淡香气。
  这味道让他更加烦躁和嫉恨。
  “你知道妈疯了吧?”
  周磊忽然换了话题,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恶意的诱导。
  “现在在精神病院,谁也不认识,整天胡言乱语。爹也死了,死得挺惨,脖子都被砍开了。你觉得是谁造成的这一切呢?”
  谢应危不解,嘴唇抿得发白,等着下文。
  陈凤霞与周德才的事情他都知道,能是谁的错?还不是他二人的错吗?
  周磊盯着他的反应很满意,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阴狠:
  “新闻上,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律师是叫楚斯年,对吧?”
  一听到楚斯年的名字,谢应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眼。
  尽管眼神里依旧有惶恐,却多了一丝近乎本能的维护,声音干涩地反驳:
  “和他有什么关系!”
  周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笑,眼中迸发出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怎么可能和他没关系!就是他!就是这个贱人!害得我家破人亡!!”
  “你胡说!怎么可能和楚叔叔有关系!”
  谢应危拔高了声音,试图用音量来压下心底那点因对方言之凿凿而升起的不安。
  “我胡说?”
  周磊冷笑,从怀里摸索出一张边缘破损的照片,在谢应危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这是当年高铁站外面,我妈杀了爹那天,附近一个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拍到的!虽然只拍到一个侧影,还戴着帽子,但你觉得我认不出来吗?”
  谢应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像素不高,画面模糊,有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微微低着头的清瘦男人。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半边脸,谢应危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楚斯年。
  他对楚斯年太熟悉了,熟悉到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照片里的楚斯年,正弯腰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随即迅速转身离开,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我妈怎么会知道我爸出轨?怎么会知道他们在高铁站?怎么一切都这么巧?”
  周磊的声音扭曲无比,带着恨意: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原来是他!是楚斯年!是他偷拍了我爸和那个贱人的照片发给我妈!
  是他告诉我妈他们在高铁站!是他故意激怒我妈,让她去杀人!他就是故意的!他害死了我爸,逼疯了我妈!!”
  “不……不是……”
  谢应危喃喃道,下意识想要否认,可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他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楚叔叔确实可能为他做出这种事,以他那些不留余地的手段……
  “你说不是他?”
  周磊将照片收回,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行啊,你说不是,那我也没办法。那我就把这张照片,还有我的推测一起交给警察好了。
  让他们去查,看看这位鼎鼎大名的楚大律师,当年有没有挑唆犯罪什么的。
  就算最后定不了他的罪,让他被警察带走调查,名声扫地,也够他喝一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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