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小皇帝呆呆看着他,隔着昏暗的烛火,看清桌前那人眼底的冷肃,一如当年他从众多兄弟手中救下他一般无二。
  他的这位解内臣,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从前他觉得可靠,可自从其从江州回来,薛起每每看着他这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总是有几分惧怕。
  听太傅说,解内臣差点儿死在江州。
  难道死过一次的人,都这般可怕吗?
  他暗暗吞咽了口口水,乖乖点头,“朕知道了。”
  解春玿见他听话,微微颔首,给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上前,将薛起桌上所写的诗句尽皆收走。
  解春玿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
  “好。”薛起应声起身。
  解春玿带着人送其回了寝宫,临走前,他突然唤住小皇帝,“陛下。”
  薛起纳闷回头。
  解春玿扬了下唇,对他道:“微臣乃是个阉人,身有残缺,此生都不会娶妻,臣只会敬着陛下,护着陛下,可太傅到底与臣不同,终究会娶妻生子。”
  说到此处,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
  昏暗的宫道上,唯有两盏宫灯摇曳烛火。
  那位天子内臣的面容隐在并不明晰的火光之下,显得格外幽深淡漠。
  然后,他对小皇帝说:“臣以为,臣子为帝王分忧,为帝者,也当为臣子解忧。不若等公主大婚后,陛下为太傅择一门姻亲?”
  第55章
  宫中之事,无人所知。
  贺兰舟在自己这一方小院,本悠闲自在,但见过沈问,他心情就不那么愉快了!
  沈问临走前,自上而下睨着他,然后眉微挑,告诉他:“要听话呢,贺榕檀。”
  语气温温柔柔,看着他的眼神却有几分凉。
  贺兰舟:“……”
  等人走了,贺兰舟看着桌上那两碗元宵碗,直觉给沈问的那一碗,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真是可恶!
  正月十五的假期又是一晃而过,待重新上值,贺兰舟听说,朝中有了一件大事。
  彼时,贺兰舟正在给陈年的旧案归档,衙役们三三两两做堆,说起近来的新鲜事。
  有人说哪处新开了家馆子,有人则是道城西来了个豆腐西施,末了,有人说起已快被人遗忘的、年前发生的那件妖书案。
  “那妖书案不是破获了,你怎么提起这个来?”
  “对啊,当初不还是咱们跟着贺推官去的江州,那林惊鸿用‘云中一孤鸿’的名字,将那妖书传到了京城,他人不是被宰辅大人给杀了。”
  “是!不过,我要说的不是他。”提起此案之人,神秘兮兮道:“你们可还记得妖书上所载的四皇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又小了几分。
  但好在他们是在窗下议论,贺兰舟在窗内贴着,因顺天府的屋中烧得地龙滚热,那窗子支开个小缝,贺兰舟正好听得一清二楚。
  “此案难不成与四皇子有关?”
  那人撇撇嘴:“若非四皇子,林惊鸿会作妖书?”
  这倒是不无道理,众人点头,一人又道:“可林惊鸿死了。”
  那人忙道:“但四皇子没死啊!”
  贺兰舟闻言,挑了挑眉。
  这倒是说到正处了,那人见众人表情到位,赶紧道:“听说四皇子回京了!”
  贺兰舟:!
  他倒是不曾听说,但若四皇子回京,这京城朝中,可又要掀起一场波澜了。
  四皇子薛时当年离京,正是林风澜造反之时,林风澜杀得红了眼,朝中的皇子被他杀得都快没了,薛时见状,赶紧护卫跑了。
  不过,他与公主薛颜乃一母同胞,可他跑了,却没想着带上这个胞妹,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若非小皇帝素来不受宠,人也恰好被几个兄弟欺负,关在了地窖里,恐怕也活不到今日,坐上这皇帝位。
  “那妖书想来就是为了让四皇子回京的。”那衙役道:“只可惜事败,林惊鸿死了。”
  四皇子重见天日,想来林惊鸿早有谋划,妖书便是为了引出四皇子,说其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也是为了日后与小皇帝争夺帝位。
  只是不想四皇子受制于沈问,早在沈问去江州之前,林惊鸿就将人送离了江州。
  解春玿和沈问都在找四皇子,没想到,四皇子竟突然就出现了,还是在京城?
  “这都是皇子了,四皇子还年长小皇帝。”那衙役道:“四皇子焉有不想夺位的道理?”
  理是这么个理,可眼下林惊鸿已死,妖书一事又没多少人记得,四皇子就算回来又怎么样?
  那衙役不大赞同:“不记得又怎样?总会有人重新提起?”
  只要提起的多了,不就有人想起来了,到时候,就会有人说小皇帝得位不正了。
  另一人撇撇嘴,觉得没有道理,“可四皇子无兵无权,怎么跟陛下争啊?”
  那衙役竖起眼睛:“若是各地的藩王要给四皇子兵呢?”
  众人哑然,这人又道:“还有姜满!”
  贺兰舟听这声音,觉得应是那络腮胡子衙役,他说得倒是没错。
  姜满在京城驻兵,虎视眈眈,他一直没有行动,那是师出无名,若四皇子真的回来,拉拢姜满,二人各有考量,没准儿真要闹出些事来。
  想到此,贺兰舟捏紧手中的书卷,抿紧了唇。
  窗外,有人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人扬扬下巴,“我婆娘在驸马府做工,听说,四皇子人现在就在公主府!”
  四皇子果真回来了。
  次日,贺兰舟上朝,就有大臣提起此事。
  “四皇子乃是皇室子弟,因林风澜这逆贼造反,殿下当日也是为保住先皇遗脉,才逃离京城。”那文官道:“如今殿下既已回来,微臣斗胆,请陛下为其在京中建府,方显陛下仁德。”
  又一官员上前道:“陛下与四皇子都是先皇的儿子,兄友弟恭才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一个说“情”,一个说“德”,这是把小皇帝架上来了。
  沈问闻言,嗤笑一声,道:“在京中建府作甚?”
  他瞥了那两人一眼,“我瞧着陛下该给四皇子辟个封地,让四皇子偏安一隅,这才不负他保命的能耐。”
  有人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大殿里响起几道笑声,倒也并不算突兀。
  贺兰舟知道,自从林惊鸿将四皇子送离江州,他们的合作就算破裂,沈问焉能让四皇子好过?
  不过,沈问不想留四皇子在京,就有人想要四皇子留下。
  姜满的副将程素道:“宰辅大人如此心急作甚?”
  他笑了一声,“陛下还没发话,宰辅大人便意欲左右陛下所想,看来宰辅大人还真是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姜满率军入京,就是打着“除奸佞”的幌子,他虽不明说,但处处与沈问作对,也便知晓,他说的这“奸佞”,指的就是沈问。
  沈问眯了眯眸,刚要开口,殿外突然响动,几个太监道:“公主,你不能进去。”
  “公主……”
  贺兰舟回头看了一眼,一身杏色宫装的女子甩开几个太监,提起裙摆快步朝大殿走来。
  贺兰舟随着靠后的官员,往右侧靠了靠,给女子腾出地方。
  薛颜一路顺畅,走进大殿,也不在意殿中有多少人,直直朝小皇帝的方向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
  “陛下,兄长在外两年之久,若非被人所害,早就回到了京中。”薛颜擦擦眼泪,又道:“可年前坊间突然传起妖书,四哥哥说自知有罪,让人借他之名,钻了空子,无颜面见陛下,心中甚是愧疚。”
  贺兰舟一听这话,眼皮子跳了跳,偷偷往上瞧了一眼,就见小皇帝自打见到薛颜,便有些坐不住了,神色也不大好看。
  也是,自己好不容易坐稳的皇位,如今来了一个兄长,底下的臣子本就如狼似虎,再加上四皇子,他焉能舒心顺意?
  薛颜这话,说得很是得巧,小皇帝一听便知道,这都是他那个好哥哥教她说的。
  他抿住唇,一手扣在旁边的扶椅上,隐在冕旒之下的那双眼,眸色沉沉。
  “四哥哥回京许久,若非我那驸马在街上撞见他,将他带回府中,我只怕这辈子都见不到四哥哥了!”薛颜又道:“陛下,请看在哥哥并无心与你相争,他本是想打算一走了之的,是我心中挂念他,才让他留下的,还望陛下莫要怪罪他!”
  过了正月十五,京城天气开始转暖,但也远不是开春,空气里还裹挟着冷意。
  但薛颜此言一出,贺兰舟都冒汗了。
  这位公主是真敢说啊……
  若说第一句该是四皇子教的,那她后面所言,想来就是她心中所想了。
  说四皇子无心与小皇帝相争,前面又说他迟迟不回京,是被奸人所害,稍一串联,岂不就是说是小皇帝派人暗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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