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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林崇启点点头:“原以为这一切是巧合,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蒋湛也反应过来了,他问:“那位高人究竟是谁?莫非是赵家的仇人?”赵家世代从商,生意场上难免会与人结下梁子,要遇上闻诏衍那样的疯子,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林崇启没说话,心中已有猜测。他抬头看天,发觉一些细节被忽略了。
  按天象,三十多年前的今天,皓月当空,星光璀璨,应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突如其来的雷暴并不寻常,而那位神秘高人将五雷咒当作消除雷电的咒语教给一名三岁稚童更加可疑。显而易见,一切都是这位高人的有心之举,是他潜心筹谋、步步为营的安排。
  “那人的目标不是赵家。”林崇启目光落回来,望着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院子说,“是道隐真人。”
  云华观一向低调避世,出坛做法的活动估计几十年才有一回。林崇启猜想,道隐出发前就已经被盯上,而对方的目的很可能跟他一样,为了那枚残片而来。
  知晓这一秘密的就那么几个,加之受箓大典上,元极子对待那位的态度,林崇启几乎可以肯定,当年的那位高人,正是出自青山派,甚至就是青山派的前任掌门。
  可惜对方道法拙劣,即便费尽心思,也只能耽误道隐半日工夫。而为了这区区半天,赵家竟遭此大劫,全家百条人命化作焦炭。只留两小儿被道隐带上山,从此与世隔绝,修身练道。
  “元极子为什么要设此界?”赵家的遭遇令蒋湛唏嘘不已,“虽然五雷咒是他引来的,可责任不在他,何必把自己困在这儿。”
  他想起受箓大典初次见到元极子的场景,翩翩公子,潇洒不羁,孤高狂傲,浑身上下透着股俯瞰众生的气势。没想到这人心里竟一直背负这般沉重的歉疚,如末路囚徒,一遍又一遍地自我裁决。
  “他想改变,又无力改变。”林崇启说,“这应该就是破此界的关键。”
  就如那把琴,林崇启抚前并没有多大把握,选择那首曲子也只因为他曾听元极子弹过。结果赌对了,从而林崇启知晓了元极子多重幻境的内核。除了遗憾,还是遗憾。
  可三岁的赵靖明即便没有学五雷咒,赵家被青山派盯上了,那场大火也还会以其他方式发生。这场灾难无可避免,那真正让元极子耿耿于怀的究竟是什么?
  林崇启的眼神落在蒋湛脸上,半天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我遭遇不测,只有你能救我——”
  “呸呸呸!”蒋湛赶紧打断,拉他去摸旁边的树。
  “我说如果。”林崇启被他抓着,表情有点愣。
  蒋湛又气又想笑,干脆把他的手摁树上不放:“救救救,我肯定救啊。”
  林崇启的话还没完:“但前提是从此陌路,你我不再相见,甚至遇到也不相识,你还愿意吗?”
  这下蒋湛没那么爽快了,代价太大超出他的预料。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林崇启的命重要,于是犹豫了半天仍然点了头:“真到那一天,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即使你忘了我,我不能再陪着你。”
  林崇启眉心一皱:“你不是发过誓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蒋湛呆住,没想到问题里还套着陷阱,拿这家伙是彻底没法儿了:“林崇启,又给我下套?”他伸手戳林崇启的胸口,“都那时候了,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我那完全是本能反应,本能懂不懂!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换作是你,你告诉我,你还有别的路能走?”
  “也许真有......”林崇启若有所思,接着认真地看向蒋湛,“一会儿我们再进去一次,但你得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擅自行动。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还是待外面等我比较稳妥。”
  蒋湛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出手救那俩小孩儿完全出自一个普通人本该有的下意识反应。不过,他仍旧答应了林崇启,保证自己听令。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天边已经翻起鱼肚白,而元极子的这一幻象还未重启。蒋湛与林崇启坐在一早餐摊前,目光没从那俩石狮子上移开。
  “小心,烫!”老板上来两碗馄饨和一屉包子,指指桌上的辣油让他们自己加。
  蒋湛替林崇启拿勺子的时候才想起这人只食素,幸好包子不是肉馅的,于是将整屉推到林崇启跟前,自己则揽下所有的馄饨。
  “应该快了。同心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至于多长算一个周期,全凭设界人的意愿。”林崇启咬了一口包子,也有点饿了。“我猜一昼一夜,到晚上就可以了。”
  果真如林崇启所料,待月挂树梢,赵家老宅门口那俩石狮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只是这一重启,往回倒拨了整整三天,蒋湛在这里等到天黑、天明再天黑,在这摊上足足呼噜了三回馄饨才盼来林崇启的下一步指令。
  “为什么不直接阻止那道士?”蒋湛随林崇启跨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天前瞧见的一幕。那位高人与赵靖明巧遇在院门右侧的小路上。虽乔装打扮,可头上那顶斗笠仍让他一眼认出,对方就是青山派的人。
  他想的是,只要抓了那道士,这场灾难就可以从源头避免,赵家的惨案便不会发生。
  “这不是关键。”林崇启说,“让元极师叔难以释怀的核心不在于火,甚至也不在于当初他无心犯下的大错。而是......”
  两人又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望向屋内,林崇启对着床上的小人叹了口气:“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蒋湛偏头问他,见林崇启不答,又转而看向里头。那火又烧起来,床上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座严丝合缝的小山包,彼此用自己的身躯争当对方的壁垒。
  下一秒,道隐便闯了进来,也是同一时刻,林崇启扬手一挥,那床上便只剩一人,蜷着身子,等待命运的召唤。
  “赵靖明呢?”蒋湛目光在屋内扫射一圈都没发现元极子的踪迹,他扯林崇启的袖袍,问他把人藏哪儿去了。
  林崇启眼神稍暗,依旧盯着里边:“我给他套了隐身障,人还在床上。”
  “还在床上?”蒋湛一着急,脸差点怼玻璃上。他看到道隐抱着五岁的赵靖一出了火海,而床上的小人才渐渐显露出来。
  “师叔后悔了。”林崇启说,“后悔活着。”
  天光大亮,几只黑鸟无声从头顶飞过,空气里的干燥让蒋湛即刻明白,现下自己与林崇启身在何处。
  “云华山?”
  林崇启“嗯”一声:“是二十二年前的云华。”
  是林崇启被捡回来的那一年,是辰光子继任掌门的那一年,也是元极子收到古琴的那一年。
  观里看起来和现在差别不大,只是少了林崇启临时搭的那间违建。他带着蒋湛往里,两人最终停在东北角的门洞前。此时这处还不是禁地,而里头原本空着的两间屋子也透着人气。
  小院内荡着琴音,蒋湛听出来了,正是林崇启破第一层界时抚的那曲。而元极子的指法显然比林崇启要娴熟,指尖的轻重缓急,力道把控,也完全不同。明明是一样的曲子,现在听来滋味竟大不相同。
  “知音难觅,平生何寄。”
  一曲毕,坐着的那位缓缓站起,抬头看向林崇启:“侄儿,找我究竟何事?”
  第110章
  蒋湛僵在原地不动,他拉着林崇启也不让他上前,眼睛大睁,存着侥幸小声问:“元极子这老狐狸算到了你要来,整这一出唬人。我们现在是装听不见还是上前跟这位打招呼?”
  林崇启拍拍蒋湛的手,刚要开口,院里的那位又出生了声。这次,他的目光落在蒋湛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就你年轻。”
  头顶飞过两只黑鸟,蒋湛也想变成鸟儿飞走。他硬着头皮上前:“师尊,闭关之地好别致,身在太机心系云华。”
  元极子斜了一眼没理会,与林崇启开门见山道:“费劲心思闯我的卧室,不是闲得无聊拿我解闷吧。”
  林崇启是当真没料到元极子没在那大殿密室内而是跑到了这里。原来所谓的闭关,不过是避世修心、借物思人的幌子。事到如今,被人抓了个正着,再编瞎话已是徒劳,于是他直截了当道出了来意。
  “我要那枚残片。”见元极子表情微怔似是在揣摩他话里的意思,林崇启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被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历任掌门视作镇派之宝,历经五百年共同守护的秘密。”
  元极子站那儿不动,西北的风难得温柔,蒋湛却觉得如刀刻在脸上。他想了想,不是风的问题,而是元极子的眼神。那眼神戒备十足,不乏杀气,蒋湛手心出汗,心跳加急。半晌后,元极子问,拿来做什么。
  “万相印。”林崇启走到元极子面前,隔着琴案表明,“我要万相印。”
  四目相对,院里一时陷入安静,元极子盯着他不开口,眼里神色变幻,心思难测。到底是他们理亏,拿人的东西就应该嘴软,蒋湛想上前缓和一下气氛,刚迈出一步,就被烫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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