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蒋湛又将目光落到旁边云华观掌门身上,相貌端正,目光清明,看上去还很年轻。他看了眼桌签,章崇曦,名如其人,言谈间确如清晨阳光,温和而不灼人。
两个钟头下来纵使眼拙也能看出,二位感情甚好,有种旁人难以够到的默契。
“据说樱掌门跟她师父以前也在云华修行,两人后来才去的凤云岭。”李信小声说。
原来如此,蒋湛点点头,算是青梅竹马了。
中场休息,蒋湛与嘉宾、领导客套,见朱樱站在一棵树下跟章崇曦聊天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忘掉自己,忘掉世界,真的可以做到吗?”蒋湛笑笑。两人聊得投入,被这么一打岔面上都有些怔愣,他自觉唐突赶忙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二位论道。”
说是这样说,却不见他挪动。
章崇曦先反应过来冲他抱拳欠身:“蒋先生,并非需要刻意忘记。不执着于心,不执着于物,万事不强求就可以了。”
蒋湛“嗯”一声随后看向朱樱,方才台上两位有来有往互相补足,以为这位还会再讲两句,谁知对方看着他不说话,连眼皮都眨得缓慢。
“师姐,没事吧?”章崇曦问。私下里他与朱樱早就直呼名字,现下外人在场才这么称呼。
听到这俩字,朱樱瞬间回神轻一下嗓子说:“没有论道,我们只是在吐槽刘伯的菜咸了……”她盯着蒋湛的眼睛慢慢解释,“刘伯就是云华观的厨子,蒋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早斋确有安排,不过那会儿蒋湛还在梦里根本没赶上也没打算过来。他迟疑了一下说了实话:“抱歉,下回有机会一定尝尝。”
“诶还是去凤云岭吧。”朱樱讪讪地笑,“我们那儿的饭菜有口皆碑不比星级餐厅差,保准你喜欢。要是高兴,赞助点修缮费啥的……你说是吧?”
朱樱说话跳脱,完全打破了蒋湛对一派掌门的刻板印象。蒋泊抒说得对,道法论坛确实有趣,不过相较于大会,他对面前两位更加感兴趣。
他笑着点了下头,说:“好啊。”
闲聊的工夫下半场就要开始,蒋湛先行过去,转身时听到章崇曦问朱樱,什么时候说刘伯的菜咸了,刘伯的菜不咸啊。又听到朱樱回,我觉得咸,我现在觉得咸行吗。
原本要参加完整场,鼎抒那边临时加了个会,蒋湛与李信先下山,回到镇上时天都快黑了。等开完,月亮挂得老高,蒋湛仰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愣神。
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谁来的信息,每晚这个点雷打不动,跟上班打卡似的。他真怀疑妍妍是习惯了有他而不是真喜欢他。
对方刚到国外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在蒋湛那儿住过一阵。后来蒋湛给她找房子,又帮她联系校友,搬是搬出去了,这报备的习惯从那时起留下了。内容不外乎白天做了什么,睡前道个晚安,类似于报平安。
蒋湛起初还有点国内兄长的责任感,会帮她分析,耐起性子引导。等人彻底融入学校生活,他俱乐部里也忙起来,大多时候就回个“好”或者“注意安全”,两人一年里也见不到两回面。现在妍妍配合他爸来这么一出,他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白那天他的态度很明确,说自己对她毫无想法,不止这样,他甚至怀疑自己根本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没想到这句起到了反效果。妍妍不单没放弃还表示那意味着她还有希望,称两人处处说不定就会有感觉。还举她姥姥姥爷的例子,说他们就是从小认识,从邻居变爱人,恩恩爱爱了一辈子。蒋湛当即知道这姑娘说不通。
天花板上的灯在眼里泛出光晕,他起身去浴室冲澡,李信敲门问他需不需要宵夜被他拒绝。太累了反而没有胃口,他现在就想脑袋放空倒头就睡。
这地方条件有限,床品倒还干净,蒋湛躺上面没多会儿就迷瞪起来。
午夜,沙漠小镇安静得只听得到几声骆驼的“扑噜”,朱樱觉得上回这样鬼鬼祟祟已经是另一辈子的事。
四年前那回道法论坛她做了好几晚的心理建设,没想到出席的是蒋湛的父亲蒋泊抒。这回鼎抒两字再出现在赞助商那栏,她反而没报希望,哪知遇上了蒋湛。
这家伙一落座她就看到了,当下慌得差点胡言。原先准备好的论题全忘,随便抓了个简单的应付现场。还好有章崇曦在一旁提点,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回状态。
那人太狠了,朱樱愤恨拳头攥得死紧。全世界都忘了,偏偏留她一人记得。那晚过后,朱樱做好两眼一睁记忆模糊的准备,可不光没模糊还相当深刻,每一处细节如刀刻记得一清二楚。以为没睡好,她给自己“一枕黄粱”睡了足足三周,醒来后仍然没有改变。
她找小曦确认,找青筠确认,甚至找到章崇曦,发现他们不仅忘了连蒋湛也一并不认得。过了很久她才想明白,并非那人故意整她,而是自己早已恢复成朱雀。渐渐地,她倒有点体会到那人当年口中的孤独。
可还是太狠了。朱樱站在蒋湛床边悄悄叹了口气,仔细端详床上人的面孔。今日是她头一次碰上重生后的蒋湛,各种情绪在心里翻涌。白天还能装一装,入了夜她便辗转反侧难以平静。
她想知道蒋湛过得如何,想了解他这些年的经历,想看看他是否安好,还旁敲侧击试探他对之前有没有印象,哪怕一点点,仿佛这样就能再一次评判那人的牺牲是否值得。
月光让这张脸的轮廓清晰,朱樱忽然泄劲,恍然觉得自己落入到一个怪圈,连带现在出现在这里都变得可笑。没人记得的从前被她紧紧抓在手里,水中捞月,镜里观花,嘴上劝人放下自己却执着得不行。
她走到阳台那处回头最后看了眼,相貌虽然是记忆中的样子,到底是两个人了。
朱樱撑起上半身翻出去,刚刚腾空里头传来人声,清朗得她想假装没听到都不成。
“来都来了,不坐会儿?”蒋湛头偏过来,表情冷静,明显早就醒了。
朱樱半尴不尬地悬在栏杆外,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编个合理的解释。还没开个头,蒋湛下一句几乎叫她手一滑摔下去。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目光沉沉,嘴里清清楚楚吐着字。他问:“林崇启在哪儿?”
第153章 他在哪儿?
蒋湛没有认床的毛病,一旦睡着基本是睁眼即天亮。许是舟车劳顿加上开了一晚上的会,梦里他又回到了海里,窒息的感觉令他瞬间惊醒。
本来想下床喝口水,阳台那儿传来动静。在对小镇治安质疑过两秒后他听到一阵铃声,虽然很轻,还是让他一下子想到白天论坛上在朱樱手上见过的那串。
“啪”一声灯亮,蒋湛下床倚到阳台门口。方才那句是试探,而他心中确实有很多问题想从朱樱嘴里得到答案。
此趟虽然是公事,但也存了私心。去年那场意外让他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变得清晰。曾怀疑过是幻觉,是自己极度恐慌下想象出来的神人,直到在蒋泊抒的照片里看到与那人打扮一致的道士,才确信自己看到的绝非虚幻。
也因如此蒋湛下决心回国,也许旁人听了感到荒谬,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找到,至少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蒋湛没催也没重复,安静地等朱樱开口,就半夜三更爬阳台这事也得给个交代。
朱樱的心砰砰砰乱跳,现下是宁愿承认自己做贼也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她望着那双眼睛,实在想不通这三个字怎么会从这张嘴里出来。
“谁?”漫长的两分钟过去,朱樱决定装傻,“什么哪儿?人丢了?”
蒋湛的心沉下去,眼神也变暗,虽然做好了朱樱不知情的准备,可看到这样的反应仍会感到失望。
林崇启在哪儿?林崇启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一年。唯一告诉过的是魏铭喆,可这家伙先是被吓懵,后来又推他去看医生,认定是创伤后的应激症。
自那以后他便没再跟别人提,即便是调查,也是通过旁的渠道私下默默关注。云华观的道袍和这个名字是他仅有的线索,他确信自己当年没接触过任何这方面的文化,也没有看过这一类的影片,连蒋泊抒都没跟他聊过相关的话题。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想象得出那样具体的形象,蒋湛审视朱樱,他不信,他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樱掌门有意思,这个点下山跑我房里,难道就为了看我一眼?”蒋湛玩味地笑,仍然觉得这人一定知道点什么。
白天对方说的那些简直莫名其妙,那眼神夸张点说,像认识了八百年。现在又千辛万苦跑这一趟,他没自恋到认为只要是个异性都对自己感兴趣,何况人有自己的竹马恋人。
要是朱樱不肯透露,蒋湛决定明天上山再找一下章崇曦,即便是后厨干杂活儿的刘伯,也要统统问一遍。
朱樱听到这句没恼反而来了灵感,稳稳身子一本正经道:“你还就说对了,这片沙漠的太平都由我们负责。方才我掐指一算测出异象,于是特意下来看看。”她装模作样地打量,“很好,没有妖气附体,睡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