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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宁微敷衍了一句“好”。
  来人若真是宁斯与,是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宁微迅速研判了茶场的几条进出通道——得益于职业习惯和天生敏锐,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先留意出入口——很快便找准方向,追了出去。
  穿过侧门是一道通往茶山的小径,敷衍过门口安保的盘问,宁微向着和茶庄相反的方向急奔。
  大片橘红将天空染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和漫山遍野的茶绿相接,中间隔出一道窄窄的空白线。
  这条线上,有一道黑色身影时隐时现。太远了,看不清,宁微追着跑,像迷路追家的幼崽,嗓子里干疼沙哑,不敢叫出声来。
  怕一出声,便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
  茶山下有一条栈道通往公路,这里人烟稀少,过往车辆不多,但通公交。等他冲下来,只看到一辆公交车在远处拐弯时留下的尾影。路边停着一辆采茶车,茶农不在,宁微顾不上其它,翻身骑上车,径直追去。
  助力车速度跟不上公交,只能远远缀在后面。公交车停靠在某处地铁入口,那道身影随着人流下来,一转眼,又不见了。
  “哥——”
  宁微不敢大声喊,穿梭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即便是近郊线路的起始站,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入口依然人流涌动。
  宁微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车厢门在眼前敞开,他毫不犹豫迈进去。这么长的车厢,他深信,只要自己一节节找,总能找到。
  车厢内的人们或坐或站,各自低头沉浸在手机里。唯有宁微仓促的脚步与压抑的喘息声,显得突兀而凌乱。
  他一节节车厢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哥……”
  宁微全身发冷,心脏被紧紧攫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担忧在此刻凝成实体,他已经无法清醒地去想宁斯与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如今的他像一个明明已经看见家门,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稚童;像被抛弃在深渊,寻不到一丝光亮的困兽,绝望而疯狂。
  “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喃喃地叫着,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就在仓皇四顾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
  近在咫尺。
  宁微像是懵了,怔怔望着面前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男人。
  ——是连奕。
  车厢内响起到站广播,车身缓慢停稳。门打开,有人下车,也有人涌入。
  两人仍站在原地对视着,谁也没动。
  连奕是什么时候发现宁微不见的,又是怎么追到的这里,有没有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宁微突然纵身跃了出去。
  他速度快得惊人,很难想象刚才还神情恍惚的人,突然之间就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连奕再想动作已经来不及,车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两人隔着玻璃对望。连奕紧抿着唇,隔空朝宁微重重一指——警告和愤怒都凝在那一点之中。
  宁微只是愣愣看着,没有说话。
  连奕在下一站出来,上了候在外面的车。他扯掉领带扔到座椅上,满身躁郁,焦油味信息素隐有爆发之势,抑制贴已经快要盖不住。
  下属通过电话汇报,在几处站点都未发现宁微踪迹,请示是否布控其他交通要点。连奕攥紧电话,仰头呼出一口浊气,说:“不用了,撤吧。”
  每隔五天便被喂下一次的追踪剂正显示着宁微的实时位置——他仍在移动,就在几公里外,方向明确,是观澜山。
  连奕将门摔得震天响。他头发乱了,裤管和脚上都沾了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直接往二楼卧室去。
  宁微窝在窗脚单人沙发里,湿掉的衬衫换成了柔软的家居服,垂眸盯着手中捧着的水杯。连奕进门的脚步声淹没在长毛绒地毯里,但一步一步依然走得很沉,无声地敲打着宁微的耳膜。
  他没抬头,脸上悲喜莫辨,在连奕看来,就是一副不知悔改破罐子破摔的姿态。
  连奕将手机扔到床上,上面显示他在一个小时内拨给宁微的未接电话有26个。等终于在地铁找到人,手机都快没电了。
  他一个这辈子没坐过地铁的人,闯闸口的时候被工作人员试图制止,被人群踩了好几脚,才狼狈地挤进即将阖上的车厢门。
  宁微一节一节在车厢里找,他何尝不是一节一节地找。
  总算在最后一节车厢内找到人,结果呢,等来的是宁微在最后一刻跃出车厢。
  像见鬼一样躲着他。
  连奕坐在对面沙发上,沉沉地盯了宁微半晌,然后俯下身,抬手擦过他眼角。那里透着一点潮红,难以判断是否哭过。
  宁微一张柔润的脸上情绪很淡,木然,怔忪,好像还未从一场巨大的刺激里走出来,沉浸在余波里,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变得无感。
  连奕不喜欢这种感觉——宁微怎么能因为别的什么失着神,痛和快乐都得是连奕给的才对。
  “不是跑了吗,怎么还回来?”
  连奕两条长腿将宁微困在沙发间,半身压下,贴得极近,黑漆漆的眼底翻涌着暴风雪,问了第一个问题。
  宁微好像无法凝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连奕,没有露出类似往常的表情,悲伤、愠怒、惊惧、无奈,什么都没有。他也回视着连奕,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哦,”连奕了然,替他答了,“还记得自己身上有追踪剂,跑不远,所以就回来了。”
  宁微不想回答,只呆呆坐着。
  “你叫谁?”
  连奕捏住他下巴,不让他躲,沉声问出第二个问题。接着是第三个。
  “哥?”
  他用了和宁微一样的语气,发音咬在舌尖,很急,又不敢放开了喊——他在最后一节车厢追上宁微时,从宁微嘴里发出来的这个单音节,穿透嘈杂的人群和车厢缓停的噪音,异常清晰地送到耳边。
  “你哥是若莱阅。”连奕仍在自问自答,“不对,你不把他当哥,也不会不顾及环境跑出去追。”
  “你叫的人,不是他。”
  宁微眸底总算有了点反应,他移开视线,像是出走的魂魄终于回归,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解释自己的反常行为,也对连奕濒临爆发的压迫视而不见。
  只是缓缓扔出一句:“我认错人了。”
  连敷衍都算不上。
  连奕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忽然低笑出声。
  他那张矜贵的脸笑起来风流肆意,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狭长而深情,配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不知迷倒圈子里多少omega。
  但很少有人像宁微这样近距离看他——只要足够近,便会发现那笑只浮在皮上,眼眶里是深不见底的冷。
  “宁斯与。”
  连奕吐出一个名字,再抬眼时笑意褪尽:“水刑现场,车上,你叫的也是他。”
  模糊不清的那声“哥”,在耳边逐渐放大。宁微当时全身被汗湿透了,ptsd发作让他神智恍惚,人在极端不安时,总会本能地呼唤最依赖的那个存在。
  连奕看着宁微眼中骤起的震动,知道自己猜对了。
  宁微三岁起被他带大,如出一辙的行动风格,随身携带的木头匕首,还有下意识的追寻与呼喊,一切都指向宁斯与这个人,与宁微之间有着深刻的渊源。
  终于,连奕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一句:
  “你们是什么关系?”
  第35章 哥哥
  西陵岛永远都像罩在一个潮湿的罐子里,气压很低,空气里浸透了咸腥的海风味,混着岸边腐烂椰子与热带花果熟透后发酵的甜腻。难以下咽的食物、在低处嗡鸣的蚊虫、血腥严酷的训练,在这座基地日复一日上演。
  三岁的孩子刚被送上岛,以为活不过几天,直接扔进基地垃圾场,让其自生自灭。即便是总长传闻中的私生子,那又怎样,既然送到了这里,那就是没有存在的必要,是死是活无人在意。
  小孩儿小小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已经蜷缩在垃圾桶旁待了好几天。饿了就扒垃圾吃,渴了趴在地上喝雨水,晚上偶尔都听到细弱的哭声,像猫儿一样。
  人人视而不见。
  基地每天都死人,对抗训练中被同伴杀死的,逃跑被抓之后吃枪子的,忍受不了自杀的,尸体往密林里随便一扔,便成为丛林野兽的食物。
  一个小孩儿的生死,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能引来波澜。
  可那小孩却一直没预料中的死掉。有一天训练归来,有人走到垃圾桶旁踢了小孩儿一脚,趴在地上看似毫无声息的一小团发出一声细哼,竟然还活着。
  “命真大。十几天了吧,竟然还没死。”
  “呵,快了。”
  大家哄笑着,料定这个小孩儿撑不过今晚。
  高挑的少年走在人群最后,慢慢走到小孩儿跟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小孩儿半睁着眼睛,像一团破烂一样,呼吸几不可闻。生命在西陵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都艰难地活着,但最后能从这里走出去的没几个。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对别的东西根本无暇他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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